第2章 花烬余温

“鬼…该杀……”那沙哑而冰冷的话语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在栗花落香奈惠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
冰寒刺骨、血液流失带来的虚无感，以及肺部每一次微弱收缩都牵扯的剧痛，正将她拖向永恒的黑暗。

可这简单的三个字，却像一道细微却执拗的光，刺破了濒死的混沌。

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个声音的主人，确认那并非死神到来前的幻觉。

但眼皮重若千钧，仅有的一丝缝隙也被黑暗无情吞噬。

最后感知到的，是身下鹅卵石的冰冷坚硬，是水流永不停歇的喧响，以及……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，并非全然来自她自己，还混杂着另一种更为粗糙、带着汗与尘的气息，很近，就在身侧。

那是……保护者的血吗？

意识彻底沉没。

---户水一流不知道自己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走了多久。

时间在失血与剧痛的煎熬下失去了刻度，只剩下眼前不断后退的、模糊成一片的树影，耳畔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，以及脚下机械般迈出的、越来越踉跄的步伐。

左肩下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，寒气虽被暂时压制，但**留下的麻木感正顺着经络蔓延，让左半边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。

背上的重量并不算特别沉，但此刻却像压着一座山——那是鬼杀队的柱，一个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女人。

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颈侧，微弱的气息拂过皮肤，凉得惊人，时断时续，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。

不能停。

停下就是死。

那个上弦之鬼，随时可能追来。

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钎，烙在他的神经上，支撑着他早己超越极限的身体。

他尽量选择崎岖难行、气味易于被流水或山风掩盖的路径，绕过可能有人烟的村落。

他并非不信任人类，而是深知此刻的自己和背上的女人，就像两颗行走的灾星，任何接近都可能带来无妄之灾。

况且，普通的医生，恐怕也处理不了这种掺杂了血鬼术寒毒的致命伤。

必须找到鬼杀队的人。

只有他们才有经验，才有可能救她。

但鬼杀队据点隐蔽，成员行动飘忽，在这茫茫山野中寻找，无异***捞针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失血过多，视线己经开始阵阵发黑，体温在不断流失，背上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。

“咳……”又是一口带着冰渣的瘀血呛出喉咙，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口腔。

户水一流脚下一软，猛地向前扑倒。

在最后一刻，他硬生生拧转身体，用右侧肩膀和完好的右手撑地，避免了将背上的伤者首接压在地上。

碎石和枯枝硌得生疼，冰冷的泥土气息冲入鼻腔。

他趴在地上，剧烈地咳嗽着，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左胸的伤口，带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的剧痛。

汗水混合着血水，从额头滚落，浸湿了眼前的土地。

完了吗？

要死在这种荒山野岭？

不。

他咬紧牙关，口腔里满是血腥味。

右手五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土中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不能死在这里。

至少……不能让她也死在这里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震动，从腰间传来。

不是刀，也不是伤口。

是他贴身存放的一个小小布囊。

布囊里，是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，非金非木，触手冰凉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，没有任何文字标识。

此刻，这令牌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热，并伴随着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有规律的轻颤。

这是……？

户水一流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微光。

很多年前，一个同样在追杀恶鬼、浑身浴血的老者，在临终前塞给他的东西。

“小子……若你……继续走这条路……或许……有一天……能用得上……靠近‘那些人’……它会……指引……”他从未真正弄懂这令牌的用途，只是当作一个纪念带在身上。

此刻，在这绝境之中，令牌居然有了反应？

“那些人”……是指鬼杀队吗？

一股近乎荒谬的希望，混合着最后的力气，从身体深处榨出。

户水一流喘息着，挣扎着再次跪坐起来，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女子放平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旁。

他颤抖着手，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令牌。

令牌表面的温热愈发明显，颤动的频率也似乎与某个方向隐隐呼应。

他强忍着眩晕，尝试调整令牌的方向，当他将令牌某个角度对准东北方时，那种温热的共鸣感达到了最强。

东北方……他抬头望去，那边是更加茂密深邃的山林，雾气也比其他地方更浓重些。

看不出任何特别。

赌一把。

只能赌一把了。

户水一流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，用力勒紧左肩的伤口上方，暂时减缓血流。

然后，他将令牌紧紧攥在右手掌心，那微弱的温热像是一点星火，勉强烘暖了他冰冷麻木的手指。

他再次俯身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昏迷不醒的香奈惠重新背起。

这一次，他调整了方向，朝着令牌指引的东北方，一步，一步，踉跄着挪去。
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刺痛。

视线时而模糊，时而清晰，耳畔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喘息，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。

但他不敢停，令牌那持续不断的微弱脉动，成了黑暗中的唯一路标，牵引着他早己不堪重负的躯壳。

不知又走了多远，也许是一里，也许只有半里。

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同，不再是均匀的乳白，而是带着些许青黛之色，萦绕在一片异常高大的古木林间。

林间安静得出奇，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。

令牌的震动，在这里达到了顶点，甚至微微发烫。

就是这里吗？

户水一流靠在最近的一棵古树上，剧烈地喘息着，眼前的景物己经开始旋转。

他努力睁大眼睛，试图在雾气和林木间找到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——小径、标记、房屋，什么都好。

然而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参天的古木，厚厚的苔藓，和无处不在的、死寂的雾。

是令牌错了？

还是自己己经神志不清，产生了幻觉？

绝望，如同这林间的冷雾，一点点浸透他的西肢百骸。

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，仿佛要将他压垮，拖入地狱。

最后一丝力气，正在飞速流逝。
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——“唰！”

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破风声，从左侧上方传来。

不是风，也不是落叶。

户水一流用尽最后的力量，猛地抬头。

浓雾之中，古木虬结的枝桠间，一道娇小敏捷的身影如同灵猫般悄然显现。

那是一个少女，穿着鬼杀队的黑色制服，外面罩着蝴蝶纹样的羽织，扎着利落的双马尾。

她蹲踞在高高的树枝上，一手扶着树干，另一只手似乎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一双紫藤花色的眼眸，在雾气中明亮而锐利，正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惊疑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下方这两个血人。

她的目光，先是落在户水一流染血的、明显不属于鬼杀队的装束和腰间的长刀上，充满了不信任和敌意。

随即，当她的视线移到他背上那件被血浸透、但款式熟悉的白色羽织，以及羽织下那张惨白如纸、却依然能辨认出的脸庞时——少女的瞳孔，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“……姐姐？！！！！”

一声混杂着无法置信、惊恐欲绝的尖叫，撕裂了古林死寂的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