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锁清漪

留牌子的秀女要在西六所学规矩一个月，由内务府派来的李嬷嬷教导宫廷礼仪，之后才由皇帝、太后选定位份，分配宫室。

李嬷嬷是宫里的老人，约莫六十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插着支翡翠簪，手里总拿着柄乌木戒尺，眼神严厉得像淬了冰。

每日寅时刚过，她就站在院中敲梆子，催着秀女们起身。

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！”

李嬷嬷站在廊下，戒尺在掌心轻轻敲打，“在宫里，寅时起身，亥时歇下，这是规矩！

谁要是晚了，就别怪我不客气！”

秀女们不敢怠慢，匆匆洗漱**，换上统一的浅绿旗装，到院中集合。

李嬷嬷先教站姿，要求她们双脚呈“八”字，膝盖并拢，腰杆挺首，双肩后展，双手贴在腿侧，连呼吸都要匀着气，不能大口喘气。

“站要有站相！

你们现在是秀女，将来可能是妃嫔，若是站没站相，让人笑话的是皇家！”

李嬷嬷走在队伍中，见苏月柔肩膀有些塌，便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背，“挺胸！

再挺！”

苏月柔疼得一哆嗦，忙挺首了背脊。

清漪站在队伍里，跟着调整姿势，不过半个时辰，就觉得腰酸背痛，额角渗出了细汗。

接下来是走姿。

李嬷嬷示范着，步幅要小，每一步都要踩在“寸”上，不能快也不能慢，裙摆不能扫到地面。

“走路要像风吹杨柳，要稳，要柔，不能像跑马似的！”

秀女们跟着学，有的走得太快，有的走得太慢，有的裙摆扫到了地面。

李嬷嬷看得眉头紧锁，让她们一遍遍地练，首到太阳升到半空，才允许她们歇口气。

“你们都是旗人姑娘，连基本的走姿都学不好，将来怎么伺候皇上？”

李嬷嬷坐在廊下，喝着茶，语气里满是失望，“尤其是你，完颜玉蓉，你阿玛是副都统，你这走姿，跟市井丫头有什么区别？”

完颜玉蓉脸色一红，却不敢反驳，只能低下头。

她在家时娇生惯养，哪里受过这种苦，不过一上午，就觉得脚底板磨得生疼。

午后学的是行礼。

见皇上要行三跪九叩大礼，见皇后行二跪六叩，见贵妃、妃行一跪三叩，见嫔以下行蹲安礼。

李嬷嬷一一示范，动作标准流畅，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。

“蹲安礼要这样，”李嬷嬷屈膝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手放在腰侧，“头不能低得太狠，也不能太高，眼睛要看着地面，不能乱瞟。”

秀女们跟着学，清漪学得认真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，首到膝盖发红，也不叫苦。

李嬷嬷看在眼里，对她的态度稍缓，偶尔还会提点她两句：“沈清漪，你这蹲安礼做得不错，就是手再放低些，贴着腰线才对。”

完颜玉蓉见李嬷嬷对清漪格外关注，心中越发不满。

下午学请安语时，她故意抢着回答，还时不时打断清漪，让她无法专心。

“给皇上请安要说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’，给皇后娘娘请安要说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’，这些都记牢了！”

李嬷嬷拿着册子，逐字逐句地教，“若是说错了，轻则罚跪，重则杖责，你们可记好了！”

秀女们齐声应下，捧着册子背诵。

清漪坐在窗边，小声念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。

西六所的院子不大，种着几株梨树，这时节开得正好，雪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，像铺了层薄雪。

“沈清漪！”

李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，“我刚才说，给贵妃娘娘请安该说什么？

你重复一遍！”

清漪猛地回神，起身道：“回嬷嬷，给贵妃娘娘请安要说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’。

若贵妃娘娘问起身子，要回‘托娘娘福，奴才一切安好’。”

李嬷嬷点点头：“还算没走神。

下次再这样，就罚你抄十遍《宫规》！”

清漪躬身应下，坐下时，却见完颜玉蓉正瞪着她，眼中满是敌意。

她心中无奈，却也只能低下头，继续背诵。

傍晚时分，李嬷嬷教她们辨认各宫主位的喜好和忌讳。

“皇后娘娘喜欢兰花，忌讳白色；宜妃娘娘喜欢牡丹，忌讳狗；贵妃娘娘喜欢梅花，忌讳无鳞的鱼……这些都要记牢，若是犯了忌讳，有你们好果子吃！”

秀女们听得心惊胆战，忙拿出纸笔记录。

清漪也认真记着，她知道，这些看似琐碎的事，将来可能就是保命的关键。

回到屋里，苏月柔累得瘫坐在床上，**酸痛的腿：“这规矩也太难学了，我觉得我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
李书昀也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我在家时，连扫地都不用自己动手，现在却要天天站这么久，还要学这么多东西。”

完颜玉蓉却不屑地哼了一声：“这点苦都受不了，还想入宫当娘娘？

我阿玛说了，想成大事，就得能吃苦。”

她说着，还故意瞟了清漪一眼，“有些人啊，怕是连这点苦都熬不住，迟早要被淘汰。”

清漪没接话，只拿出秦嬷嬷送的玉牌，轻轻摩挲着。

温润的玉牌贴在掌心，让她稍稍安心。

夜里，清漪又梦见了家。

梦见母亲在灯下做针线，弟弟在院中背书，父亲在书房练字。

醒来时，枕上湿了一片。

她悄悄起身，推开窗。

月色正好，洒了满院清辉。

远处宫墙巍峨，将这一方天地围得严严实实，像一座巨大的牢笼。

“阿玛，额娘……”她低声唤着，眼泪无声滑落。

她知道，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，那个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沈清漪，便己经死了。

活下来的，只能是谨小慎微、步步为营的**沈氏。

可她才十五岁。

本该是在院中扑蝶、灯下读书的年纪，却要在这深宫里，学着如何讨好别人，如何明哲保身。

“姑娘，你怎么醒了？”

芸香也醒了，**眼睛坐起来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清漪关上窗，“就是有点想家。

芸香，你说，我们还能回家吗？”

芸香沉默片刻，走过来拉住她的手：“会的，一定会的。

等姑娘得了圣宠，就能求皇上让我们回家看看了。”

清漪苦笑。

得宠谈何容易？

这宫里美人如云，家世显赫者比比皆是，她一个汉军旗小官之女，又怎能轻易得宠？

次日清晨，李嬷嬷教的是女红。

秀女们要学绣手帕、绣荷包，将来若是得宠，要绣给皇上和太后。

“绣活要精细，针脚要均匀，不能有毛边。”

李嬷嬷拿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，“这是给皇上的，要绣些吉祥的图案，比如并蒂莲、鸳鸯、牡丹，不能绣些不吉利的。”

秀女们拿起针线，开始刺绣。

清漪自小跟着母亲学过绣活，绣得还算熟练。

她选了块月白色的绢布，打算绣一株翠竹，清雅又不张扬。

完颜玉蓉却故意撞翻了她的绣架，丝线散了一地。

“哎呀，真是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她嘴上道歉，眼中却满是得意。

清漪没生气，只蹲下身，慢慢捡起丝线。

芸香想上前理论，却被清漪拉住了。

在这宫里，逞一时之快，只会招来更多麻烦。

李嬷嬷看在眼里，却没说什么，只让完颜玉蓉帮着捡丝线。

完颜玉蓉不情不愿地蹲下，却故意将丝线弄乱，让清漪更难整理。

清漪没再理她，只专注地捡着丝线。

她知道，在这深宫里，忍耐是唯一的生存之道。

午后，秀女们被带去御花园学习辨认花卉。

御花园春色正好，桃红柳绿，蝶舞蜂忙。

李嬷嬷指着各种花卉，一一介绍：“这是牡丹，宜妃娘娘喜欢；这是兰花，皇后娘娘喜欢；这是梅花，贵妃娘娘喜欢……你们要记牢，将来若是在御花园遇见主子，能说出花卉的名字，主子会高兴的。”

秀女们跟着学习，清漪走在最后，看着满园春色，心中郁结稍解。

她想起家中的小院，也种着牡丹和芍药，每到春天，母亲就会摘下几朵，插在花瓶里，整个屋子都香了。

转过假山，忽听前方有争执声。

清漪走近，见完颜玉蓉正对着一个小太监发火，地上碎了个瓷瓶，水流了一地，里面的水培兰草也摔断了。

“你瞎了眼不成？

敢撞我！”

完颜玉蓉双手叉腰，语气嚣张。

“奴才该死！

奴才该死！”

小太监不住磕头，额头都磕红了。

“这可是我阿玛特意从江南寻来的青瓷瓶！

你赔得起吗？”

完颜玉蓉怒道，“这瓶子值五十两银子，你一个月俸禄才几两？

我看你是不想活了！”

清漪看了眼那瓷瓶碎片，确是上好的青瓷，瓶身上还刻着缠枝莲纹。

只是那小太监穿着粗布衣裳，看起来老实巴交，不像是故意撞人的。

“完颜姐姐，”清漪轻声开口，“御花园中不宜喧哗。

这瓶子虽好，但若惊扰了贵人，反倒不美。

不如让小太监赔你一个普通的瓷瓶，这事就算了。”

完颜玉蓉瞪她：“要你多嘴！

我教训我的奴才，与你何干？”

“这不是你的奴才，是内务府的太监。”

清漪平静道，“在御花园当差，若是被贵人看见你这样，怕是会连累你阿玛。”

完颜玉蓉脸色一变，她最在意的就是阿玛的名声。

她狠狠瞪了小太监一眼：“算你走运，还不快滚！”

小太监如蒙大赦，忙磕头谢恩，起身收拾碎片。

“沈清漪，你倒是会做好人。”

完颜玉蓉冷笑，“不过你别以为这样，就能讨好别人。

在这宫里，光靠好心是没用的！”

清漪没接话，只对小太监道：“小心些，别扎着手。”

小太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，匆匆收拾好碎片，退了下去。

傍晚回到西六所，苏月柔小声道：“沈姐姐，你今天得罪完颜姐姐了，她怕是会记恨你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清漪铺着床褥，语气平静，“她那样做，若是被贵妃娘娘知道了，不仅她要受罚，她阿玛也会被连累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苏月柔欲言又止，“在这宫里，实话往往最得罪人。

李书昀就是因为说了句宜妃娘**衣料不好，就被李嬷嬷罚抄了十遍《宫规》。”

清漪沉默。

她知道苏月柔说得对，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，做不到看着完颜玉蓉仗势欺人。

夜里，清漪又梦见了家。

梦见母亲在灯下做针线，弟弟在院中背书，父亲在书房练字。

醒来时，枕上湿了一片。

她知道，这深宫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往后还有无数的规矩要学，无数的磨难要受。

可她不能放弃，为了父母，为了自己，她必须坚持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