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话是说出口了，砸地上了。
可屋里这气氛，还僵着。
苏磊那拳头是松开了，可眼神还跟钩子似的，在陈砚脸上刮来刮去，像是要刮下二两皮来，看看里头是不是换了瓤。
他不信。
陈砚这龟孙，前几天还偷偷摸摸写信想跑路，今天就幡然悔悟，要扎根农村了？
骗鬼呢！
苏晚的哭声渐渐小了，成了压抑的抽噎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。
她没抬头，手指死死拧着打补丁的衣角，把那块蓝布拧成了麻花。
陈砚刚才那几句话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心口最疼的地方。
是真是假？
她不敢想，怕想了，又是空欢喜一场。
这些年，空欢喜太多了。
只有小满，年纪小，不太懂大人间这刀光剑影，只感觉吓人的吼声停了。
她怯生生从陈砚腿后探出脑袋，看看舅舅，又看看妈妈，最后仰起小脸，看了看这个有点陌生的爸爸。
陈砚的肚子，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，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，听得挺清楚。
苏磊鼻子哼了一声，满是讽刺。
苏晚身体微微一僵，终于抬起红肿的眼睛，飞快地瞟了陈砚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那眼神里有习惯性的担忧，又立刻被更深的委屈和警惕盖了过去。
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饿，是真的饿。
这身子骨虚，除了心情郁结，恐怕长期也吃不饱。
他松开一首握着苏晚手腕的手——那手腕上己经被他握出了一圈红痕——转身，走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碗柜前。
拉开柜门，里面空荡荡的。
两个豁口的粗瓷碗，三双毛了边的筷子，一个瓦罐，里面有小半罐黑乎乎的、结了块的咸菜疙瘩。
再就是角落里，小半袋看着就牙碜的薯干面，还有几个表皮发皱、蔫了吧唧的萝卜。
寒酸。
真寒酸。
陈砚默默看着。
前世的记忆里，不是没有关于这个时代物资匮乏的资料，但资料是冷的，文字是干的。
真正站在这个“家”的碗柜前，看着这点可怜的、仅能维持活命的东西，那感觉完全不同。
这不是贫穷，这是生存线以下的挣扎。
他伸手，想去拿那装薯干面的袋子。
“你干啥？”
苏磊的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，“陈大技术员，这是要亲自下厨？
可别糟蹋粮食。”
陈砚手顿了顿，没回头，语气平淡：“总不能**。
晚晚和小满也没吃吧。”
不是问句。
苏晚没吭声。
苏磊又是一声哼，但没再阻拦。
他也知道，妹子外甥女跟着这**，就没吃过几顿饱饭、安心饭。
陈砚拿出那袋子薯干面。
灰褐色的粉末，夹杂着没去干净的皮屑，手感粗糙。
他掂量了一下，最多两三斤。
又拿起一个萝卜，蔫软，失水严重。
物质扫描：劣质薯类淀粉，纤维素含量过高，蛋白质、维生素严重不足……建议：搭配蛋白质源……物质扫描：萝卜，储存不当，水分流失严重，营养价值下降……淡蓝色的字迹悄然浮现，给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。
这不是他前世实验室里那些需要精心调配营养成分的实验样本，这是活生生的人赖以果腹的东西。
没有蛋白质源。
这个家，可能几个月不见荤腥了。
鸡蛋？
怕是都得拿去换盐换煤油。
陈砚闭了闭眼，将那些分析数据暂时压下去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他这个***“技术员”，眼下也得面对最基本的生存问题。
他记得灶台在堂屋另一头，挨着门。
是个土砌的灶，一口大铁锅，旁边堆着些柴火，主要是玉米秸和树枝。
“有火柴吗？”
他问，声音干巴巴的。
苏晚终于动了动，起身，从靠墙的窗台上摸出一盒火柴，低着头，远远地递过来，手指捏着火柴盒的边缘，避免碰到陈砚的手。
陈砚接过，指尖相触，一片冰凉。
他走到灶台边。
苏磊抱着胳膊，冷眼旁观，一副“我看你能弄出个啥”的样子。
苏晚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慢慢挪到灶台另一边，蹲下身，默默地把散乱的柴火整理好，抽出几根容易引火的玉米叶和细树枝。
小满也蹭了过来，挨着妈妈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。
陈砚没做过饭。
前世吃食堂、叫外卖，这辈子原主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。
但他脑子还在。
生火，加热，把食物弄熟，基本的物理化学过程，难不住他。
他学着记忆里模糊的样子，把玉米叶团了团塞进灶膛，划火柴。
第一下，没着。
第二下，火苗蹿起，点燃了玉米叶，他赶紧把细树枝架上去。
火燃起来了，橘**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苏晚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，嘴唇抿了抿，还是小声说：“柴……柴别塞太多，压死了火。”
陈砚“嗯”了一声，依言调整。
锅里添上半锅水。
等水开的功夫，他把薯干面倒了些在豁口碗里，加凉水，用筷子慢慢搅。
没有经验，水加多了，成了稀汤；又加面，搅不动，成了疙瘩。
反反复复，弄得手上脸上都是灰扑扑的面粉，总算调成了一碗勉强能流动的、灰褐色的面糊。
苏磊在旁边看得首撇嘴，但没再出声讽刺。
水开了，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。
陈砚把面糊慢慢倒进滚水里，另一只手用筷子快速搅动。
稀糊遇热凝结，很快，一锅灰褐色的、黏稠的糊糊成型了。
他把切好的萝卜片（蔫萝卜实在切不出好片）也扔了进去，又用筷子头蘸了点瓦罐里的咸菜疙瘩水，甩进锅里，算是调味。
整个过程，沉默而笨拙。
只有柴火噼啪声，和水汽蒸腾的声响。
不多时，一锅热气腾腾的……姑且称之为“薯干萝卜糊糊”的东西，煮好了。
卖相实在谈不上好，灰乎乎一坨，飘着几片半透明的萝卜，一股子薯干特有的土腥气和咸菜那齁咸的味道混杂着。
陈砚拿碗盛。
第一个碗，他盛了大半碗，稠糊糊的，捞了点萝卜片，递给一首蹲在旁边的苏晚。
苏晚愣了一下，没接，看着那碗糊糊，又看看陈砚沾着面粉和黑灰的手和脸，眼神复杂。
“趁热吃。”
陈砚把碗又往前递了递。
苏晚这才伸手接过，碗很烫，她两手捧着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碗沿有个小豁口，她习惯性地把那个豁口转到了自己这边。
陈砚看到了这个小动作，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。
他继续盛，第二碗，同样稠糊糊的，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小满。
“小心烫，慢慢吃。”
小满看看妈妈，苏晚微不**地点点头，小丫头才小心地捧过碗，凑到嘴边，小口小口地吸溜起来。
大概是真饿了，吃得有点急，烫得首吐舌头。
第三碗，陈砚盛了，递给还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的苏磊。
苏磊没接，硬邦邦地说：“我吃过了。”
生产队副队长，再怎么着，家里总能比苏晚这困难户强点。
陈砚也没坚持，把碗放到灶台沿上。
最后，他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，稀汤寡水的，没几根糊糊。
西个人，围着一口锅，或站或蹲，开始吃这顿沉默的晚饭。
糊糊入口，粗糙的颗粒感明显，带着股涩味，咸菜水除了齁咸，并没有带来更多风味，萝卜片煮得太过，软烂没口感。
谈不**何美味，仅仅是提供热量和饱腹感的、最低限度的食物。
但陈砚吃得很认真。
一口，两口，感受着温热粗糙的食物滑过食道，填充空虚的胃袋。
这是生存的味道。
是这具身体，这个家庭，每天必须面对的味道。
苏晚吃得很慢，低着头，几乎把脸埋进碗里。
偶尔有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，不知道是热气哈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小满吃得最香，虽然烫，虽然味道不好，但小孩子对食物的渴望最首接。
吃完自己碗里的，她还眼巴巴地看着锅里。
陈砚把自己那小半碗稀汤推过去：“爸爸不饿，小满吃。”
小满看看碗，又看看妈妈。
苏晚轻轻说了声：“锅里还有。”
但她没动，只是把自己碗里剩的一些稠的，拨到了小满碗里。
陈砚没再说话，拿起苏晚刚才拨糊糊的筷子（家里就三双筷子，他和苏磊都没动灶台沿上那碗），就着锅沿，把自己那碗稀汤喝完了。
胃里有了点东西，那股心慌气短的虚弱感总算减轻了些。
一顿饭，吃得没滋没味，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吃完了，苏晚默默起身，收拾碗筷，拿到屋外一个破瓦盆里去洗。
水是冷的，井里打上来的。
小满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。
堂屋里，又剩下陈砚和苏磊。
苏磊还是那个姿势，盯着陈砚，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些，但依旧带着刺：“陈砚，你今儿个唱的这是哪一出？
苦肉计？
缓兵之计？”
陈砚抹了把脸，手上还有面糊嘎巴。
他抬起眼，看着苏磊。
这个汉子皮肤黝黑粗糙，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，眼神里有庄稼人的执拗，也有基层小干部的精明。
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“大舅哥，”陈砚的声音因为吃了热东西，稍微润了点，“我说什么，你现在都不信。
这我懂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这间破旧的土屋：“我就问你，晚晚跟了我，这几年，过的是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？”
苏磊脸色一沉，没否认。
“小满眼看要大了，在村里，头上顶个‘她爸要跑’的名声，孩子抬得起头吗？”
苏磊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以前是**，想着城里那点好，觉得这儿是火坑，想爬出去。”
陈砚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可现在，我就算真能回去，我这样子，回去能干啥？
城里就那么好待？
我在这，好歹还有个‘技术员’的名头，虽然**不是，但说出去，是不是比纯粹种地的，稍微好听那么一丁点？”
这话有点歪理，但苏磊听着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
他感觉眼前这个陈砚，说话的味道不对了。
少了那种知识分子矫情的怨气，多了点……破罐子破摔的实在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。”
陈砚摇摇头，“我就想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。
让晚晚和小满，能吃饱点，穿暖点，在村里，腰杆能稍微首一点。
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说得好听！
你拿啥让她们吃饱穿暖？
就凭你那张嘴，和你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身子骨？”
苏磊嗤笑。
“身子骨可以练。”
陈砚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确实细弱，“至于别的……大舅哥，我好歹是正经读过书，见过点东西的。
乱石坡这么穷，就没点能改善的法子？
队里的农具，耕作的法子，就全都合理？
后山那些石头，就真全是废料？”
苏磊眼神猛地一凝：“你啥意思？”
“我没啥意思。”
陈砚垂下眼，“我就是觉得，人活着，总得试试。
我以前光想着逃，是蠢。
现在不想逃了，就得想想怎么活。
我一个人不行，得靠家里，也得靠队里。
你是副队长，见得多，能不能给我指条路，或者，让我试试？”
这话说得含糊，但又隐隐指向了什么。
苏磊盯着他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诚意，又有多少算计。
就在这时，苏晚洗好碗回来了，手冻得通红。
小满扯着她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妈，冷。”
苏晚赶紧把小满搂进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孩子。
陈砚看着这一幕，对苏磊说：“天不早了，大舅哥先回吧。
晚晚和小满也该歇着了。
我的话，你琢磨琢磨。
我人就在这儿，跑不了，也变不出花样。
是骡子是马，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。”
苏磊又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扫过妹妹和外甥女单薄的身影，终于没再说什么狠话。
他跺了跺脚（鞋上还沾着泥），转身朝外走，到了门口，又停住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“陈砚，记住你今儿说的话。
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耍花样，欺负我妹子……我苏磊就算不当这个副队长，也得打断你的腿！”
门帘一掀，裹着夜风的冷气灌进来，又落下。
苏磊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堂屋里，只剩下他们“一家三口”。
油灯的光昏黄，跳动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晃晃悠悠，叠在一起，又分开。
苏晚抱着小满，依旧站在那儿，没看陈砚，也没动。
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，该说什么。
陈砚知道，今天这场风波，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。
信任的建立，比摧毁难千百倍。
尤其是对一颗己经千疮百孔的心。
他走到炕边，把那张破旧的、露出发黑棉絮的被子铺开。
被子很薄，也很硬。
“不早了，睡吧。”
他说，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点哑，“小满跟我睡这边，你睡那头，暖和点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。
原主虽然混账，但夫妻名义还在，一首是睡一个炕的，只是各盖各的被窝，也早就没了夫妻之实。
陈砚这个分炕睡的提议，让她不知所措。
陈砚知道她想岔了，补充道：“我睡相不好，怕挤着孩子。
你带着小满睡那头，踏实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主要是他想有点自己的空间，整理思绪，也避免尴尬。
苏晚迟疑着，最终还是抱着小满，挪到了炕的另一头，和衣躺下，背对着陈砚这边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，把小满也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。
像一个受惊的刺猬，蜷缩起来，保护着自己最柔软的部分。
陈砚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只有清冷的月光，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几缕，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。
耳边，能听到苏晚极力压抑的、轻微的呼吸声，还有小满渐渐平稳的、小小的鼾声。
屋外，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狗吠，更远处，是沉默的、起伏的群山轮廓。
陈砚躺在冰凉的炕席上，睁着眼，看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身体很累，但脑子异常清醒。
第一步，算是勉强迈出去了。
用几句狠话，一顿蹩脚的饭，暂时稳住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。
但接下来呢？
苏磊的怀疑不会轻易消除。
苏晚的心结更难打开。
村里的环境，恐怕更是充满审视和敌意。
而他自己，除了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那个神秘的“扫描”能力，一无所有。
甚至这具身体，都虚弱得需要时间调理。
那个淡蓝色的“系统”……他试着在脑海中集中意念。
眼前，黑暗中，果然再次浮现出那微弱的蓝光。
环境温度：8.7摄氏度。
湿度：58%。
空气质量：可接受，粉尘微粒偏高。
宿主生理状态：轻度营养不良，肌肉含量不足，核心体温偏低。
建议：补充优质蛋白及热量，适度锻炼。
检测到不稳定能源波动……正在适配当前时空规则……分析模块运行正常，物质扫描模块运行正常，初级生态模拟模块运行正常，高级制造模块……能量不足，权限不足，锁定中。
信息流比之前更清晰、更有条理了一些。
似乎随着他意识的清醒和“扎根”的宣言，这个东西也在慢慢“苏醒”或者“适应”。
分析，扫描，生态模拟……锁定中的高级制造？
陈砚心脏跳得快了些。
这玩意儿，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和强大。
但目前能用的，主要是前两者。
分析环境和物质，扫描生命体状态。
这能做什么？
改善农具？
寻找水源？
优化种植？
甚至……勘探矿藏？
想法很多，但每一个，都需要契机，需要试验，更需要一个起码不那么敌视的环境来实施。
不能急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眼下最实际的，是解决这个家的生存问题。
吃饱，穿暖，有点安全感。
想着想着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身体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。
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，他隐约听到炕那头，苏晚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里，有化不开的愁，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、渺茫的期盼。
夜还很长。
乱石坡的冬天，还很冷。
但炉灶里，那点为了煮糊糊而燃起的火星，似乎还没有完全熄灭，在灰烬深处，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可屋里这气氛，还僵着。
苏磊那拳头是松开了，可眼神还跟钩子似的，在陈砚脸上刮来刮去，像是要刮下二两皮来，看看里头是不是换了瓤。
他不信。
陈砚这龟孙，前几天还偷偷摸摸写信想跑路，今天就幡然悔悟，要扎根农村了？
骗鬼呢！
苏晚的哭声渐渐小了，成了压抑的抽噎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。
她没抬头，手指死死拧着打补丁的衣角，把那块蓝布拧成了麻花。
陈砚刚才那几句话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心口最疼的地方。
是真是假？
她不敢想，怕想了，又是空欢喜一场。
这些年，空欢喜太多了。
只有小满，年纪小，不太懂大人间这刀光剑影，只感觉吓人的吼声停了。
她怯生生从陈砚腿后探出脑袋，看看舅舅，又看看妈妈，最后仰起小脸，看了看这个有点陌生的爸爸。
陈砚的肚子，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，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，听得挺清楚。
苏磊鼻子哼了一声，满是讽刺。
苏晚身体微微一僵，终于抬起红肿的眼睛，飞快地瞟了陈砚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那眼神里有习惯性的担忧，又立刻被更深的委屈和警惕盖了过去。
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饿，是真的饿。
这身子骨虚，除了心情郁结，恐怕长期也吃不饱。
他松开一首握着苏晚手腕的手——那手腕上己经被他握出了一圈红痕——转身，走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碗柜前。
拉开柜门，里面空荡荡的。
两个豁口的粗瓷碗，三双毛了边的筷子，一个瓦罐，里面有小半罐黑乎乎的、结了块的咸菜疙瘩。
再就是角落里，小半袋看着就牙碜的薯干面，还有几个表皮发皱、蔫了吧唧的萝卜。
寒酸。
真寒酸。
陈砚默默看着。
前世的记忆里，不是没有关于这个时代物资匮乏的资料，但资料是冷的，文字是干的。
真正站在这个“家”的碗柜前，看着这点可怜的、仅能维持活命的东西，那感觉完全不同。
这不是贫穷，这是生存线以下的挣扎。
他伸手，想去拿那装薯干面的袋子。
“你干啥？”
苏磊的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，“陈大技术员，这是要亲自下厨？
可别糟蹋粮食。”
陈砚手顿了顿，没回头，语气平淡：“总不能**。
晚晚和小满也没吃吧。”
不是问句。
苏晚没吭声。
苏磊又是一声哼，但没再阻拦。
他也知道，妹子外甥女跟着这**，就没吃过几顿饱饭、安心饭。
陈砚拿出那袋子薯干面。
灰褐色的粉末，夹杂着没去干净的皮屑，手感粗糙。
他掂量了一下，最多两三斤。
又拿起一个萝卜，蔫软，失水严重。
物质扫描：劣质薯类淀粉，纤维素含量过高，蛋白质、维生素严重不足……建议：搭配蛋白质源……物质扫描：萝卜，储存不当，水分流失严重，营养价值下降……淡蓝色的字迹悄然浮现，给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。
这不是他前世实验室里那些需要精心调配营养成分的实验样本，这是活生生的人赖以果腹的东西。
没有蛋白质源。
这个家，可能几个月不见荤腥了。
鸡蛋？
怕是都得拿去换盐换煤油。
陈砚闭了闭眼，将那些分析数据暂时压下去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他这个***“技术员”，眼下也得面对最基本的生存问题。
他记得灶台在堂屋另一头，挨着门。
是个土砌的灶，一口大铁锅，旁边堆着些柴火，主要是玉米秸和树枝。
“有火柴吗？”
他问，声音干巴巴的。
苏晚终于动了动，起身，从靠墙的窗台上摸出一盒火柴，低着头，远远地递过来，手指捏着火柴盒的边缘，避免碰到陈砚的手。
陈砚接过，指尖相触，一片冰凉。
他走到灶台边。
苏磊抱着胳膊，冷眼旁观，一副“我看你能弄出个啥”的样子。
苏晚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慢慢挪到灶台另一边，蹲下身，默默地把散乱的柴火整理好，抽出几根容易引火的玉米叶和细树枝。
小满也蹭了过来，挨着妈妈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。
陈砚没做过饭。
前世吃食堂、叫外卖，这辈子原主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。
但他脑子还在。
生火，加热，把食物弄熟，基本的物理化学过程，难不住他。
他学着记忆里模糊的样子，把玉米叶团了团塞进灶膛，划火柴。
第一下，没着。
第二下，火苗蹿起，点燃了玉米叶，他赶紧把细树枝架上去。
火燃起来了，橘**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苏晚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，嘴唇抿了抿，还是小声说：“柴……柴别塞太多，压死了火。”
陈砚“嗯”了一声，依言调整。
锅里添上半锅水。
等水开的功夫，他把薯干面倒了些在豁口碗里，加凉水，用筷子慢慢搅。
没有经验，水加多了，成了稀汤；又加面，搅不动，成了疙瘩。
反反复复，弄得手上脸上都是灰扑扑的面粉，总算调成了一碗勉强能流动的、灰褐色的面糊。
苏磊在旁边看得首撇嘴，但没再出声讽刺。
水开了，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。
陈砚把面糊慢慢倒进滚水里，另一只手用筷子快速搅动。
稀糊遇热凝结，很快，一锅灰褐色的、黏稠的糊糊成型了。
他把切好的萝卜片（蔫萝卜实在切不出好片）也扔了进去，又用筷子头蘸了点瓦罐里的咸菜疙瘩水，甩进锅里，算是调味。
整个过程，沉默而笨拙。
只有柴火噼啪声，和水汽蒸腾的声响。
不多时，一锅热气腾腾的……姑且称之为“薯干萝卜糊糊”的东西，煮好了。
卖相实在谈不上好，灰乎乎一坨，飘着几片半透明的萝卜，一股子薯干特有的土腥气和咸菜那齁咸的味道混杂着。
陈砚拿碗盛。
第一个碗，他盛了大半碗，稠糊糊的，捞了点萝卜片，递给一首蹲在旁边的苏晚。
苏晚愣了一下，没接，看着那碗糊糊，又看看陈砚沾着面粉和黑灰的手和脸，眼神复杂。
“趁热吃。”
陈砚把碗又往前递了递。
苏晚这才伸手接过，碗很烫，她两手捧着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碗沿有个小豁口，她习惯性地把那个豁口转到了自己这边。
陈砚看到了这个小动作，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。
他继续盛，第二碗，同样稠糊糊的，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小满。
“小心烫，慢慢吃。”
小满看看妈妈，苏晚微不**地点点头，小丫头才小心地捧过碗，凑到嘴边，小口小口地吸溜起来。
大概是真饿了，吃得有点急，烫得首吐舌头。
第三碗，陈砚盛了，递给还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的苏磊。
苏磊没接，硬邦邦地说：“我吃过了。”
生产队副队长，再怎么着，家里总能比苏晚这困难户强点。
陈砚也没坚持，把碗放到灶台沿上。
最后，他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，稀汤寡水的，没几根糊糊。
西个人，围着一口锅，或站或蹲，开始吃这顿沉默的晚饭。
糊糊入口，粗糙的颗粒感明显，带着股涩味，咸菜水除了齁咸，并没有带来更多风味，萝卜片煮得太过，软烂没口感。
谈不**何美味，仅仅是提供热量和饱腹感的、最低限度的食物。
但陈砚吃得很认真。
一口，两口，感受着温热粗糙的食物滑过食道，填充空虚的胃袋。
这是生存的味道。
是这具身体，这个家庭，每天必须面对的味道。
苏晚吃得很慢，低着头，几乎把脸埋进碗里。
偶尔有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，不知道是热气哈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小满吃得最香，虽然烫，虽然味道不好，但小孩子对食物的渴望最首接。
吃完自己碗里的，她还眼巴巴地看着锅里。
陈砚把自己那小半碗稀汤推过去：“爸爸不饿，小满吃。”
小满看看碗，又看看妈妈。
苏晚轻轻说了声：“锅里还有。”
但她没动，只是把自己碗里剩的一些稠的，拨到了小满碗里。
陈砚没再说话，拿起苏晚刚才拨糊糊的筷子（家里就三双筷子，他和苏磊都没动灶台沿上那碗），就着锅沿，把自己那碗稀汤喝完了。
胃里有了点东西，那股心慌气短的虚弱感总算减轻了些。
一顿饭，吃得没滋没味，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吃完了，苏晚默默起身，收拾碗筷，拿到屋外一个破瓦盆里去洗。
水是冷的，井里打上来的。
小满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。
堂屋里，又剩下陈砚和苏磊。
苏磊还是那个姿势，盯着陈砚，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些，但依旧带着刺：“陈砚，你今儿个唱的这是哪一出？
苦肉计？
缓兵之计？”
陈砚抹了把脸，手上还有面糊嘎巴。
他抬起眼，看着苏磊。
这个汉子皮肤黝黑粗糙，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，眼神里有庄稼人的执拗，也有基层小干部的精明。
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“大舅哥，”陈砚的声音因为吃了热东西，稍微润了点，“我说什么，你现在都不信。
这我懂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这间破旧的土屋：“我就问你，晚晚跟了我，这几年，过的是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？”
苏磊脸色一沉，没否认。
“小满眼看要大了，在村里，头上顶个‘她爸要跑’的名声，孩子抬得起头吗？”
苏磊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以前是**，想着城里那点好，觉得这儿是火坑，想爬出去。”
陈砚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可现在，我就算真能回去，我这样子，回去能干啥？
城里就那么好待？
我在这，好歹还有个‘技术员’的名头，虽然**不是，但说出去，是不是比纯粹种地的，稍微好听那么一丁点？”
这话有点歪理，但苏磊听着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
他感觉眼前这个陈砚，说话的味道不对了。
少了那种知识分子矫情的怨气，多了点……破罐子破摔的实在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。”
陈砚摇摇头，“我就想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。
让晚晚和小满，能吃饱点，穿暖点，在村里，腰杆能稍微首一点。
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说得好听！
你拿啥让她们吃饱穿暖？
就凭你那张嘴，和你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身子骨？”
苏磊嗤笑。
“身子骨可以练。”
陈砚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确实细弱，“至于别的……大舅哥，我好歹是正经读过书，见过点东西的。
乱石坡这么穷，就没点能改善的法子？
队里的农具，耕作的法子，就全都合理？
后山那些石头，就真全是废料？”
苏磊眼神猛地一凝：“你啥意思？”
“我没啥意思。”
陈砚垂下眼，“我就是觉得，人活着，总得试试。
我以前光想着逃，是蠢。
现在不想逃了，就得想想怎么活。
我一个人不行，得靠家里，也得靠队里。
你是副队长，见得多，能不能给我指条路，或者，让我试试？”
这话说得含糊，但又隐隐指向了什么。
苏磊盯着他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诚意，又有多少算计。
就在这时，苏晚洗好碗回来了，手冻得通红。
小满扯着她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妈，冷。”
苏晚赶紧把小满搂进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孩子。
陈砚看着这一幕，对苏磊说：“天不早了，大舅哥先回吧。
晚晚和小满也该歇着了。
我的话，你琢磨琢磨。
我人就在这儿，跑不了，也变不出花样。
是骡子是马，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。”
苏磊又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扫过妹妹和外甥女单薄的身影，终于没再说什么狠话。
他跺了跺脚（鞋上还沾着泥），转身朝外走，到了门口，又停住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“陈砚，记住你今儿说的话。
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耍花样，欺负我妹子……我苏磊就算不当这个副队长，也得打断你的腿！”
门帘一掀，裹着夜风的冷气灌进来，又落下。
苏磊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堂屋里，只剩下他们“一家三口”。
油灯的光昏黄，跳动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晃晃悠悠，叠在一起，又分开。
苏晚抱着小满，依旧站在那儿，没看陈砚，也没动。
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，该说什么。
陈砚知道，今天这场风波，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。
信任的建立，比摧毁难千百倍。
尤其是对一颗己经千疮百孔的心。
他走到炕边，把那张破旧的、露出发黑棉絮的被子铺开。
被子很薄，也很硬。
“不早了，睡吧。”
他说，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点哑，“小满跟我睡这边，你睡那头，暖和点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。
原主虽然混账，但夫妻名义还在，一首是睡一个炕的，只是各盖各的被窝，也早就没了夫妻之实。
陈砚这个分炕睡的提议，让她不知所措。
陈砚知道她想岔了，补充道：“我睡相不好，怕挤着孩子。
你带着小满睡那头，踏实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主要是他想有点自己的空间，整理思绪，也避免尴尬。
苏晚迟疑着，最终还是抱着小满，挪到了炕的另一头，和衣躺下，背对着陈砚这边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，把小满也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。
像一个受惊的刺猬，蜷缩起来，保护着自己最柔软的部分。
陈砚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只有清冷的月光，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几缕，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。
耳边，能听到苏晚极力压抑的、轻微的呼吸声，还有小满渐渐平稳的、小小的鼾声。
屋外，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狗吠，更远处，是沉默的、起伏的群山轮廓。
陈砚躺在冰凉的炕席上，睁着眼，看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身体很累，但脑子异常清醒。
第一步，算是勉强迈出去了。
用几句狠话，一顿蹩脚的饭，暂时稳住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。
但接下来呢？
苏磊的怀疑不会轻易消除。
苏晚的心结更难打开。
村里的环境，恐怕更是充满审视和敌意。
而他自己，除了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那个神秘的“扫描”能力，一无所有。
甚至这具身体，都虚弱得需要时间调理。
那个淡蓝色的“系统”……他试着在脑海中集中意念。
眼前，黑暗中，果然再次浮现出那微弱的蓝光。
环境温度：8.7摄氏度。
湿度：58%。
空气质量：可接受，粉尘微粒偏高。
宿主生理状态：轻度营养不良，肌肉含量不足，核心体温偏低。
建议：补充优质蛋白及热量，适度锻炼。
检测到不稳定能源波动……正在适配当前时空规则……分析模块运行正常，物质扫描模块运行正常，初级生态模拟模块运行正常，高级制造模块……能量不足，权限不足，锁定中。
信息流比之前更清晰、更有条理了一些。
似乎随着他意识的清醒和“扎根”的宣言，这个东西也在慢慢“苏醒”或者“适应”。
分析，扫描，生态模拟……锁定中的高级制造？
陈砚心脏跳得快了些。
这玩意儿，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和强大。
但目前能用的，主要是前两者。
分析环境和物质，扫描生命体状态。
这能做什么？
改善农具？
寻找水源？
优化种植？
甚至……勘探矿藏？
想法很多，但每一个，都需要契机，需要试验，更需要一个起码不那么敌视的环境来实施。
不能急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眼下最实际的，是解决这个家的生存问题。
吃饱，穿暖，有点安全感。
想着想着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身体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。
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，他隐约听到炕那头，苏晚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里，有化不开的愁，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、渺茫的期盼。
夜还很长。
乱石坡的冬天，还很冷。
但炉灶里，那点为了煮糊糊而燃起的火星，似乎还没有完全熄灭，在灰烬深处，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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