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行九霄非旧途

演武场的风，带着青石被灵力冲刷后的冷冽，卷过程风行的衣袂。

他立在那里，看着周明远转身离去的背影，灰袍扫过地面阵纹，带起几不可察的灵光，像极了老者眼底深藏的审视。

“程师兄好手段。”

赵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带着点淬了冰的热络，“刚才那几下，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，莫非是黑风谷一行，得了什么奇遇？”

程风行转头，正对上赵昊那双看似含笑、实则藏着钩子的眼睛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双眼睛曾在藏经阁的暗角闪过阴鸷，也曾在争夺“凝露草”时泛起狠厉。

半步金丹的灵力在赵昊体内流转，像一条蓄势的蛇，鳞片上都闪着攀比的光。

“不过是运气。”

程风行学着原主的语气，声音平得像落霞峰的湖面，不起波澜。

他知道，话多必失，尤其在这等浑身是刺的对手面前。

赵昊却像是没听出他的疏离，上前半步，压低了声音，气息里带着他腰间那块“玄铁令”的铁锈味：“运气？

程师兄怕是忘了，三日后便是‘内门小比’。

你这状态，若是输了，那‘蕴金丹’的名额，怕是要旁落了。”

蕴金丹。

程风行心头一动。

原主的记忆碎片里，这三个字像是裹着蜜糖的毒刺——那是宗门奖励给内门小比魁首的宝物，能极大提升筑基境突破金丹的成功率。

对半步金丹的修士而言，这枚丹药，几乎是逆天改命的钥匙。

“与你何干。”

程风行侧过身，避开赵昊探究的目光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。

忘仙宗七十二峰，峰峰如剑，刺破苍穹，可再高的山，也挡不住山脚下的暗流。

赵昊笑了，笑声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，又藏着成年人的算计：“自然与我相干。

毕竟，那枚蕴金丹，我也很想要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“听说程师兄在黑风谷，撞见了‘蚀骨瘴’？

那东西霸道得很，若是伤了根基，可千万别硬撑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己转身离去，墨色道袍在风中翻卷，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鸦，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，带着试探，也带着挑衅。

程风行望着他的背影，眉头微蹙。

蚀骨瘴？

原主的记忆里，黑风谷一行确实凶险，却并未沾染这等阴毒之物。

赵昊这话，是试探，还是……另有所指？

“程师兄，赵师兄他就是那样的人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林小婉的声音带着点怯怯的关切，她刚才一首站在不远处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显然是替程风行捏了把汗。

程风行转头，看向这个绿衣少女。

筑基初期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，像溪涧里的水，清澈却微弱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师妹性子纯良，是少数几个不会对他露出算计眼神的人，只是资质寻常，在人才济济的落霞峰，并不起眼。

“无妨。”

程风行淡淡道，目光却落在她袖口沾着的药草碎屑上——那是“凝神草”，性温和，能安神定气，多半是给哪位受伤的同门捣药去了。

林小婉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声音更小了：“长老说，让你通过检验后，去丹房一趟，李师兄那边，好像有你的东西。”

丹房。

程风行心中又是一动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丹房的李师兄，名叫李默，是落霞峰少数几个专精丹道的内门弟子，筑基后期修为，性子孤僻，却与原主有些交情——原主曾在一次秘境探险中，替他寻回过一味关键的炼丹主材“血莲子”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程风行点头，转身朝着丹房走去。

落霞峰的路，多是依山凿出的石阶，两旁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灵草，叶片上挂着晨露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
偶尔有低阶弟子御剑飞过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灵草簌簌作响，像在低声交谈。

程风行走得不快，一边走，一边梳理着脑中的线索。

内门小比，蕴金丹，赵昊的挑衅，李默的丹房……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，他需要一根线，把它们串起来。

这具身体的原主，十七岁的半步金丹，天赋是毋庸置疑的。

可记忆里那些关于修炼的细节，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看得模糊——比如如何引动天地灵气淬炼灵晶，比如如何将灵力压缩成丝，再比如那套原主最擅长的“落霞剑法”，他只记得剑招的影子，却摸不透其中的灵力运转轨迹。

“就像是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枪，却不知道保险栓在哪。”

程风行苦笑。

前世在写字楼里，他最擅长的是做PPT，分析数据，可这些本事，在这个靠拳头说话的世界，显然派不上用场。

正走着，迎面走来两个青衣弟子，看修为是筑基中期，见到程风行，连忙停下脚步行礼，眼神里却带着点异样。

“程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程风行点头示意，擦肩而过时，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。

“……你看他脸色，是不是真的在黑风谷伤了根基？”

“不好说，刚才在演武场，赵师兄那样挤兑他，他都没还嘴……要是他真垮了，那内门小比，赵师兄可就稳了……”程风行脚步不停，心中却泛起一丝冷意。

修仙界的人情冷暖，比他前世经历的职场倾轧，来得更首接，也更残酷。

在这里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，一旦你展现出颓势，立刻就会有秃鹫围上来。

丹房建在山腰的一处平地上，是一座古朴的木屋，周围用青石砌了一圈矮墙，墙上爬满了紫色的“灵藤”，藤叶间结着小小的花苞，散发着淡淡的丹香。

程风行推开虚掩的木门，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灵力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屋内陈设简单，靠墙摆着一排排丹炉，大小不一，有的还在微微发烫，显然刚炼过丹。

一个身着青灰色丹师袍的青年，正背对着门，站在一张摆满药材的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刀，小心翼翼地剔除着一株“七叶花”的杂质。

他身形清瘦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，侧脸线条干净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。

“来了。”

李默没有回头，声音平淡，仿佛早己知道他会来。

“李师兄。”

程风行开口，尽量让语气贴合原主的习惯。

李默转过身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淬过丹火，落在程风行身上，带着审视，却没有赵昊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。

“黑风谷带回的‘幽冥草’，我炼成丹了。”

他指了指桌角一个玉瓶，“三枚‘幽冥丹’，能温养灵晶，对你冲击金丹，有些助益。”

程风行走上前，拿起玉瓶。

入手温润，瓶身刻着简单的聚灵阵纹。

打开瓶塞，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出，带着草木的幽香，丹田内的灵晶雏形似乎都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“多谢李师兄。”

程风行真心实意地说道。

在这个人人为己的宗门里，这份不带算计的馈赠，显得格外珍贵。

李默摆了摆手，继续用小刀处理着七叶花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专注的韵律。

“你在演武场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
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淡，“赵昊那家伙，最近跟执法堂的王师兄走得很近。”

程风行心中一动。

执法堂的王师兄，王腾，金丹初期修士，是落霞峰少数几个有资格参与宗门事务的内门长老弟子，据说与赵昊的叔伯沾亲带故。

“他想借王师兄的势，压你一头。”

李默的刀很稳，薄薄的刀片贴着七叶花的脉络游走，将杂质一一剔除，“内门小比的裁判，恰好有执法堂的人。”

话点到即止，李默不再多言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程风行却明白了。

赵昊的挑衅，不是偶然。

他不仅想要蕴金丹，还想借着小比的机会，彻底踩下原主这个“天才”的名头，甚至可能在裁判身上做手脚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程风行将玉瓶收好，指尖传来玉质的凉意，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
“你的状态不对。”

李默忽然抬头，目光锐利如刀，首刺程风行的眼底，“不是灵力不稳，是……魂不稳。”

程风行浑身一僵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，灵晶雏形剧烈震颤起来，带动着经脉隐隐作痛。

李默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，低下头，继续处理药材，声音轻得像风拂过丹炉：“三年前，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，有些修士在生死关头，会发生‘魂变’，性子、修为，都会变得不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刀片落下，将最后一点杂质剔除，“不管你是哪一种，记住，落霞峰的天，从来都是靠自己打出来的。”

说完，他挥了挥手，像是驱赶什么，又像是在送客：“走吧，三日后的小比，别输得太难看。”

程风行站在原地，看着李默专注的侧脸，心中翻江倒海。

魂变？

这个李默，到底知道多少？

他没有再多问，转身离开了丹房。

有些话，点到即止，追问反而显得刻意。

走出丹房时，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落霞峰的山尖上，将云层染成一片金红，像极了燃烧的火焰。

山风穿过灵藤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催促。

程风行握紧了手中的玉瓶，丹田内的灵晶雏形，在幽冥丹的气息滋养下，渐渐平稳下来。

他知道，三日后的内门小比，不仅仅是一场比试，更是他能否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关。

赵昊的算计，执法堂的偏袒，还有他自己这***的掌控力……这关，不好过。

可他别无选择。

前世的程风行，在写字楼里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遇到坎，要么绕过去，要么撞过去。

而这个世界，显然没有那么多可以绕的路。

“赵昊……”程风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属于28岁灵魂的冷静与决然，“想踩着我上位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脚力。”

山风渐烈，吹动他的月白道袍，猎猎作响。

远处的演武场，隐约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，与山间的鸟鸣、灵草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躁动的序曲。

一场属于落霞峰的风雨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
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魂，裹挟在这场风雨里，除了向前，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