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妒又何妨

风雪愈发肆虐，像是有无数把冰刀在脸上胡乱刮擦。

周芷涵缩了缩脖子，将半张脸埋进那领口有些磨损的棉袄里。

虽然身体只有七岁，被冻得瑟瑟发抖，但她的脑海却异常清明，甚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
这种冷静，或者说“早慧”，从她记事起就伴随着她。

她记得很清楚，还在襁褓中时，她就能听懂乳母的窃窃私语，能记住父亲书房里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封面，只要扫过一眼，那些图案便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，经久不散。

更奇特的是，每当她闭上眼，世界并不会陷入黑暗，反而会浮现出一种模糊却立体的轮廓——墙角的蟋蟀在震动翅膀，窗外的落叶在空中打转，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，她也能隐约“看”到有人走近。

那时她不懂，现在她明白了，那是修士们梦寐以求的“神识”。

“天妒之体……”周芷涵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
上天给了她绝佳的悟性、强大的神识、甚至让那些平日里警惕的小兽都愿意在她脚边打滚的亲和力，却偏偏剥夺了她最基础的修行资格。

这就像是给了乞丐一座金山，却把他锁死在笼子里，只能看，不能摸。

“不过，既然没让我首接死在娘胎里，总归是有路可走的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。

现在的首要任务，是活过这场暴雪。

她微微闭上眼，并没有用肉眼去在茫茫白雪中寻找，而是放开了那种玄妙的感知。

风声、雪落声、枯枝断裂声……在她的感知世界里，周围的一切变得立体起来。

很快，她在左前方约莫百步的地方，“看”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空腔。

那是一棵倒塌己久的巨大枯木，树干中空，半埋在雪堆里，正好背着风口。

周芷涵睁开眼，迈着僵硬的小短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过去。

积雪没过了她的膝盖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，好几次差点栽倒，她都咬牙撑住了。

她知道，一旦倒下，这具脆弱的身体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终于，她爬到了那棵枯木旁。

树洞入口不大，刚好容纳她小小的身躯。

她像只警惕的小兽，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。

树洞里铺着些干燥的落叶，虽然依旧寒冷，但至少隔绝了那如刀割般的寒风。

刚一坐定，一只躲在落叶堆里避寒的灰毛松鼠被惊动了。

它探出头，原本惊慌的小眼睛在看到周芷涵的瞬间，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
它没有逃跑，反而凑过来嗅了嗅周芷涵的衣角，然后吱吱叫了两声，重新缩回角落里继续冬眠。

周芷涵看了一眼那只松鼠，心中微暖，随即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怀里的粗布包裹。

这是母亲林婉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，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的结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包裹里除了两件换洗的旧衣裳，最底层压着一个小小的布袋。

她打开布袋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，看到了里面静静躺着的十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。

那是下品灵石，虽然色泽斑驳，杂质颇多，但在昏暗的树洞里，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
对于修士而言，这或许只是一顿饭钱，但对于凡人，这是一笔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巨款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她一块块数过，确认十块灵石完好无损。

那种淡淡的灵气波动让她感到皮肤有些刺痛，但她没有躲避，而是死死盯着它们，仿佛要将这些石头的形状刻进骨子里。

“财不露白。”

她迅速将灵石重新包好，塞进贴身的衣兜里，又用那两件旧衣裳将包裹填得鼓鼓囊囊，伪装成只是装了些破烂衣物的样子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长舒一口气，靠在树洞壁上，感受着那一丝丝回暖的体温。

风雪还在呼啸，但这个小小的树洞，暂时成了她在修仙界的一方天地。

枯树洞外的风声呜咽，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雪夜中哭诉。

周芷涵靠在粗糙的树壁上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但她的眼神却透过漆黑的洞口，望向那不可知的虚空。

“天妒之体……”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，眼底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厉，“既是天道所妒，便说明这具身体有着连天道都忌惮的潜力。

既然这天不让我顺顺当当地修行，那我便逆天而行。”

她想起了家族藏书阁中那些关于剑修的只言片语。

剑者，宁折不弯，主杀伐，破万法。

传闻上古有大能，以凡人之躯执剑，斩断天河，证得大道。

剑道本就是一条逆天之路，不求天道赏饭，只求手中三尺青锋开路。

这与她如今的处境，何其相似？

“或许，这便是我唯一的出路。”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生长。

但她很快冷静下来，饭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

现在的她，连把铁剑都提不起来，谈何逆天？

思绪回到现实，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藏着灵石的位置。

在周家时，她曾听管事的闲聊提起过，流云坊市虽是修士聚集地，但外围住着大量依附修士生存的凡人。

在那里，一块下品灵石在黑市上能换取近百两黄金，或者一千两白银。

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凡人一家三口富足过完一生的巨款，但对于修士而言，不过是几瓶低阶丹药的价钱。

“不能首接花灵石。”

周芷涵暗暗定计，“七岁的孩子拿着灵石去消费，无异于稚子抱金过闹市。

我得先在坊市外围的凡人区落脚，装作是与家人走散的孤儿，或是找个杂活先活下来。

等摸清了底细，再想办法将灵石化整为零，换取生存物资和……修行的契机。”

想通了这些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
角落里的那只灰毛松鼠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寒冷，竟大着胆子从落叶堆里钻了出来。

或许是灵兽亲和的天赋在起作用，这小家伙对周芷涵毫无戒心，它跳到周芷涵的膝盖上，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的手背，带来一阵*酥酥的触感。

“你也冷吗？”

周芷涵轻声问道，伸出冻僵的小手，轻***松鼠温暖的绒毛中。

松鼠没有躲避，反而惬意地在她掌心蹭了蹭，团成一个毛球，像个天然的小暖炉。

那一丝微弱的体温，顺着指尖传遍全身，让周芷涵冰冷的心也跟着回暖了几分。

在这个被家族遗弃、被天道排斥的冰雪夜，竟然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小兽给了她唯一的慰藉。

肚子适时地发出“咕噜”一声**。

周芷涵苦笑了一下，单手在怀里的粗布包裹里摸索了一阵。

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、带着些许凉意的东西——那是一块栗子糕。

那是母亲最爱做的点心。

显然，这是母亲在匆忙间塞进去的，怕她在路上饿着。

周芷涵拿出那块己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糕点，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，然后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
栗子糕很硬，有些硌牙，咽下去时甚至刮得喉咙生疼，但那股淡淡的甜味却在舌尖化开，带着一丝苦涩的回忆。

吃完半块糕点，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。

周芷涵没有继续吃，小心地将剩下的半块包好收起。

在这荒郊野外，每一口食物都是救命的。

“呼……”她长出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松鼠在腿上睡得更安稳些。

随即，她缓缓闭上双眼，不再用肉眼去看这漆黑的世界，而是调动起那与生俱来的强大神识。

嗡——虽然没有灵力支撑，神识无法像修士那样扫描得纤毫毕现，但那种模糊的感知力却如涟漪般向洞外扩散。

五丈……十丈……二十丈……风雪的轨迹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，雪花撞击树干的声音被放大，甚至能感知到积雪下冬眠昆虫微弱的生命波动。

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沉醉，仿佛在这方圆几十丈内，她就是主宰。

突然，她的神识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。

那不是风声，也不是野兽的脚步，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压抑的……呼吸声？

而且，似乎正朝着这边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