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牛马，他心想事成

解决了那桩由差评引发的风波，胸中恶气稍平，陆离才真正开始感受穹山深处的清幽。

他刻意避开人流，顺着一条被厚厚金黄落叶覆盖、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偏僻小径，往山林更深处走去。

周遭林木愈发苍古奇特，有些树干扭曲如龙蛇探爪，有些叶片呈现出罕见的蓝紫色，在透过枝叶缝隙的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殖土、野花幽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檀香与金属混合的气息，吸入肺中，竟让他因长期熬夜加班而昏沉的头脑清明了几分。

冥冥之中，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再次浮现，比之前更清晰，更不容抗拒。

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唤，引导着他走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。

他拨开一丛极为茂密、挂满露珠的奇异灌木，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被参天古树环抱的空地。

空地中央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——那里的空气如同灼热沙漠上方的热浪，肉眼可见地扭曲、荡漾，形成一个边缘不规则、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白光的空洞，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流转。

那强烈的呼唤，正是从中澎湃涌出！

他还未及深思这超自然景象的成因，脚下原本看似坚实的土地骤然塌陷，化作虚无！

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将他猛地拽入光洞之中！

天旋地转，强烈的失重感撕扯着每一寸神经，耳边是呼啸的风暴和破碎的光影，他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
再次恢复意识，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阵嘈杂的、带着古拙韵味的议论声。

语言陌生，但奇妙的是，他能理解其意。

“快看此人的头发！

竟如此之短，几近于无！

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岂敢如此毁伤？！

定是受了髡刑的逃奴或蛮夷！”

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。

“啧啧，再看这衣衫……布料如此古怪，非丝非麻，紧贴皮肉，将那身形勾勒得……不堪入目！

伤风败俗，有辱斯文！”

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鄙夷，目光在陆离的紧身运动装上逡巡，尤其在胸口和胯下那显眼的轮廓处多做停留。

“观其面相骨骼，不似我南瞻部洲之人。

方才天现异光，此人便从空中跌落，浑身无半点灵力波动，甚是可疑，莫非是北俱芦洲魔道派来的细作？”

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分析道，语气中带着警惕。

陆离艰难地睁开仿佛重若千斤的眼皮，剧烈的头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让他几乎**出声。

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，身下寒意刺骨。

视线模糊地聚焦，周围影影绰绰围着一大群穿着宽袍大袖、梳着各种发髻或戴着古朴头饰的男男**。

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，眼神里充满了惊奇、厌恶、恐惧，以及一种看待动物园里稀有动物般的审视。

‘穿越了？

’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。

眼前的景象、人们的服饰、口中的言语，无一不在冲击着他来自现代社会的认知。

震惊过后，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无力感席卷而来。

没有系统提示，没有老爷爷傍身，甚至连原主的记忆都没有，他就这样**裸、毫无准备地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
‘也好……反正那个世界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。

’ 一丝苦涩的自嘲在他心中蔓延，在另一个世界当牛马，和在这里当牛马，有区别吗？

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，却感觉西肢百骸软绵绵的使不上力。

这时，几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、腰间佩着未开刃木剑、神色冷峻的壮硕青年拨开人群，不由分说地将他架了起来。

他被半拖半拽地带离这个庭院，一路经过无数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不知名草木的清气。

云雾在山腰间缭绕，偶尔有羽毛华丽、形似仙鹤的禽鸟长鸣着掠过天空。

一座巨大的、散发着苍古气息的汉白玉山门牌坊矗立在道路尽头，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——“青云宗”。

这三个字仿佛蕴**某种奇异的力量，让只是瞥见的陆离心神都为之一震。

他被带到一座偏殿内，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、面容清癯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面前。

此人乃是青云宗外院执事，姓赵。

赵执事捏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山羊胡，像鉴定一件来路不明的破**一样，围着陆离慢悠悠转了两圈，浑浊的目光在他短发和紧身衣上停留良久，手指隔空嫌弃地点了点。

“根骨粗糙堵塞，如同顽石，毫无灵气感应，乃下下之资。

来历不明，形迹可疑。

衣着……更是伤风败俗，有损我青云宗清誉。”

赵执事的声音冰冷干燥，不带丝毫人情味，“罢了，我青云宗乃名门正派，讲究慈悲为怀，上天有好生之德，总不能将你就此打杀，或逐出山门任其饿毙荒野。

就在外院做个洒扫弟子吧，赏你一口饭吃，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，也算给你个安身立命之所，积我青云宗一份功德。”

这番话，语气和姿态，与公司里王经理将他方案贬得一文不值、然后“施舍”般给他一个修改机会时何其相似！

陆离低着头，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，又很快松开。

他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，尤其是在这个完全陌生、可能视人命如草芥的世界。

反抗？

拿什么反抗？

他连这里的语言都只是莫名能听懂，却不会说。

“多…多谢执事。”

他生涩地、用刚听来的词汇模仿着道谢，声音沙哑。

他知道自己发音不准，姿态卑微，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保护色。

于是，连选择权都没有，曾经的都市牛马陆离，身份再次暴跌，成了修真界鼎鼎大名的青云宗内，最底层、最卑微的外院杂役。

没有欢迎仪式，没有入门指导，只有一套粗糙磨皮肤、带着霉味的褐色麻布短打，和一把秃了毛、几乎只剩光杆的扫帚。

他被分配到一个紧挨着公共茅房、常年阴冷潮湿、西面漏风的杂物间。

说是房间，不如说是个堆满了破烂工具的棚子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氨水味。

每天天不亮，巡夜弟子悠长的梆子声刚响过三更，他就必须起床，顶着山间刺骨的寒气，开始打扫占地极广的外院广场，清理比公司厕所还要肮脏数倍、蛆虫蠕动的**，搬运如小山般的柴火、粮食、矿石等沉重物资，还要给那些管事的、哪怕只是比他早入门几天的外院弟子端茶送水，动作稍慢一步，迎接他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呵斥甚至随手挥来的鞭子。

吃的，是几乎能硌掉牙、不见半点油星的糙米饭和一小撮齁咸、偶尔还能看到细小沙石的发霉咸菜。

与他想象中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，外院的生活，仿佛是现代职场的一个玄幻平行世界，甚至更加**、更加残酷，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他的“奇装异服”（虽然己换上**，但初来时的惊悚形象己深入人心）、怪异的短发，以及完全无法感知、吸纳所谓“灵气”，连最基础“引气入体”都做不到的“废物资质”，让他迅速成了整个外院公认的笑柄和最好的欺负对象。

“瞧那个新来的陆离，扫个地都慢吞吞的，当初那身皮肉勒得跟没进化好的山魈似的，真是不知羞耻！”

几个穿着稍好一些**的弟子聚在演武场边，毫不避讳地大声嘲笑，目光在他下身扫来扫去。

“听说赵执事亲自看过了，五行驳杂，灵根堵塞，是个天生的修炼废物，吸纳灵气比老牛拉破车还难！”

“刘师兄吩咐了，明天让他去打扫后山那个废弃了几十年的‘剑狱崖’，听说那里煞气浓郁，前几个被罚去打扫的杂役回来都大病了一场，正好让那地方的阴煞之气，冲冲他身上的晦气和怪病！”

陆离默默地听着，如同在现**公室里面对同事的闲言碎语和主管的刁难时一样，他低着头，面无表情，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说的不是自己。

他机械地扫着地上永远扫不尽的落叶和尘土，忍着恶心清理着污秽，咬着牙搬运着似乎永远也搬不完的沉重货物。

白天，他是外院最不起眼、受尽白眼与嘲弄、仿佛没有灵魂的杂役陆离。

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，他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，却在悄悄地观察着一切。

他观察到青云宗等级森严，外院弟子多为杂役和未入门者，穿着褐色或灰色**；内院弟子则着青色或蓝色服饰，神情倨傲，大多行色匆匆，忙于修炼或任务；偶尔能看到身穿白色或紫色道袍、气息渊深之人掠过天空，那应是地位更高的长老或真传弟子。

宗门的主要活动似乎是修炼（吸收灵气、练习法术、打坐悟道）、完成宗门任务（狩猎妖兽、采集灵草、维护阵法）、以及听高阶修士讲道。

整个宗门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，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，而他现在，就是最底层、最微不足道、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那一个。

晚上，他躺在硬得硌骨头、只有一层薄薄稻草的木板床上，浑身肌肉酸痛无比，脑海里回放的却不是功法口诀，而是现代社会的知识体系、物理定律、化学公式、逻辑思维，以及那个让他首次尝到“反抗”甜头的差评事件。

“呵呵，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”

黑暗中，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，眼神在狭小窗口透进的微弱月光下，闪烁着与白天那种麻木截然不同的光芒，“职场PUA，校园霸凌，地域歧视……换了个世界，披上层修真玄幻的皮，内核还是这套玩意儿，连剧本都懒得改。

也好，就当是重新开号练级了，虽然初始属性烂了点。”

他知道，现在的自己，没有任何资本反抗。

他必须隐忍，必须像在现代社会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活着，观察，学习，等待。

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机会，或者……自己创造机会。

他悄悄地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，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。

在柴房最隐蔽、被柴火堆遮挡的墙角，借着每晚固定的、极其微弱的月光，开始用尽全身力气，在坚硬的墙面上刻画。

他刻画的，不是什么符箓图谱，也不是什么修炼功法——那些他根本不懂。

他刻画的是基于他所掌握的现代科学知识，尝试推演、重构的，关于能量汇聚与释放的最基础模型线条，以及一些可能适用于这个充满未知能量（灵气）世界的、最简单也最危险的化学混合物比例草图。

他不懂如何引气入体，但他懂得能量守恒，懂得杠杆原理，懂得基本的物质反应。

他需要找到一条，属于他自己的，“颠覆性”的路。

属于陆离的，微弱的星火，正在这异世界最卑微、最肮脏的角落里，悄然孕育。

而明天，等待他的，是那据说煞气浓郁、能让普通杂役病倒的——剑狱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