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烟柳色：凤驭九州

槐安初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来得猝不及防。，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覆在青砖黛瓦之上。第一场雪，是三更时分悄悄落下来的，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，沾在朱红的廊柱上，转瞬便化了，留下几缕湿痕。待到天蒙蒙亮，雪势骤然大了，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，簌簌地砸在槐树叶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给这座深宅大院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。，本就鲜有人到。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积雪覆盖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四周是光秃秃的腊梅枝，疏影横斜，却无半分春意。6岁的柳如烟缩在偏院西角的廊檐下，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，怀里抱着半块早已凉透的桂花糕，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院门外的方向。，领口的绒毛早已磨损，袖口打着一块补丁，与不远处那群身着簇新锦袍的孩童相比，显得格格不入。寒风卷着雪沫子，顺着廊檐的缝隙往里钻，柳如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，小脸冻得通红，鼻尖也泛着青，可她却不敢动，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，任由冰冷的雪粒落在她的发梢、肩头，渐渐融化，浸湿了衣衫。，伴随着孩童的嬉闹声。柳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又飞快地暗了下去，她赶紧把怀里的桂花糕往怀里又塞了塞，将自己缩得更紧了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，柳如峰。，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翠玉腰带，头发用金冠束起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骄纵。他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几个跟班，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，扇面上绘着富贵牡丹，与这冬日的雪景格格不入。“哟，这不是我们柳府的‘小姨娘’吗？躲在这里做什么？”柳如峰停下脚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廊檐下的柳如烟，语气里满是嘲讽。，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开：“就是，姨娘养的丫头，也敢占着柳府的地儿？我看她是怕被嫡公子欺负，躲起来了吧？听说她娘是个失宠的姨娘，难怪这么没规矩。”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她知道，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，也是说给角落里的另一个女孩听的。，是柳如烟的庶姐，柳如眉。，身着一件粉色的锦袄，只是比柳如烟的稍显陈旧。她站在雪地里，身形纤细，脸色苍白，垂着眸，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，却不敢擦一下。她是柳老爷的庶女，生母也是个不得宠的姨娘，在府里的日子，比柳如烟也好不了多少。
柳如峰几步走到柳如眉面前，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发髻，力道之大，让柳如眉疼得闷哼一声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姐？我看你是没规矩！父亲让你教我读书，你倒好，躲在这里偷懒？”柳如峰的声音尖利，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，“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庶女，就可以不把嫡长子放在眼里？”
柳如眉咬着唇，强忍着眼泪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我没有……我一直在书房等你……”
“没有？”柳如峰冷笑一声，抬脚踢向柳如眉的腿弯，柳如眉猝不及防，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，粉色的锦袄瞬间被雪水浸湿，沾满了污泥。
柳如烟看着这一幕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想冲上去，想帮柳如眉，可她不敢。她记得母亲苏婉无数次叮嘱她的话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她的心里。
“烟儿，记住，在柳府，你是姨娘养的，身份卑微。”
“你的聪慧，你的锋芒，都要藏起来。”
“做个哑女，少说话，少管事，才能活下去。”
母亲苏婉的声音温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那双总是**泪的眼睛，此刻正严肃地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刻进了她的骨子里。
柳如烟今年6岁，虽年纪小，却极聪慧。她能看懂府里人的脸色，能分辨出谁是真心，谁是假意。她知道嫡母的冷漠，知道父亲的漠视，知道下人们的趋炎附势，也知道自己和母亲在这柳府，如同风中残烛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她曾偷偷问过母亲：“娘，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偏院？为什么爹爹不来看我们？”
母亲当时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，闻言，手顿了顿，眼泪便掉了下来，落在灰色的布料上，晕开一朵深色的花。她抱住柳如烟，声音哽咽：“烟儿，娘对不起你……等你长大了，娘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可柳如烟知道，离开哪里有那么容易？柳府是京城有名的望族，嫡母是名门望族之女，根基深厚。她们母女，不过是府里的边缘人，连尘埃都不如。
此刻，看着柳如眉在雪地里挣扎，柳如烟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。她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她却浑然不觉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看着柳如峰肆意欺凌，看着柳如眉默默承受，看着漫天飞雪，将这一切的不公，都掩盖在洁白的雪幕之下。
“柳如峰，你太过分了！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，打破了雪地里的寂静。
柳如烟抬头，看到一个身着鹅**锦袍的小女孩跑了过来，她梳着双丫髻，脸上带着稚气，却一脸正气。她是镇国公府的小郡主，赵灵溪，是柳如烟唯一的朋友。
赵灵溪跑到柳如眉身边，伸手想把她拉起来，却被柳如峰拦住了。
“柳如峰，你放开我姐姐！”赵灵溪瞪着柳如峰，小脸上满是怒气。
柳如峰瞥了赵灵溪一眼，语气不屑：“赵灵溪，这是我柳府的家事，轮不到你管。”
“我偏要管！”赵灵溪梗着脖子，“柳府又怎么样？嫡长子就可以欺负庶姐吗？你不讲理！”
柳如峰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最讨厌别人反驳他。他伸手就要去推赵灵溪，赵灵溪却灵活地躲开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，一个身着青色襦裙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，她面容温婉，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，正是柳如烟的生母，苏婉。
苏婉快步走到柳如烟身边，先伸手将柳如烟揽入怀中，又看向雪地里的柳如眉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眉儿，你没事吧？”
柳如眉抬起头，看到苏婉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摇了摇头：“娘，我没事……”
苏婉的目光转向柳如峰，眼神平静，却带着一丝疏离：“大公子，雪天路滑，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回正院吧，别冻着了。”
柳如峰不屑地哼了一声，却也知道苏婉是个不得宠的姨娘，犯不着与她过多计较。他松开柳如眉的发髻，掸了掸衣袖上的雪，冷哼一声：“算你们走运。走，我们回去。”
说完，带着跟班们转身离开了，留下一地狼藉，和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赵灵溪看着柳如峰的背影，气鼓鼓地跺了跺脚：“太可恶了！柳如峰以后再欺负你们，我就告诉我爹爹，让他教训他！”
苏婉笑了笑，摸了摸赵灵溪的头，声音温柔：“多谢灵溪小郡主。”
赵灵溪摆了摆手：“不用谢！我们是朋友嘛！”
苏婉又看向柳如眉，伸手替她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轻声道：“眉儿，我们也回屋吧。”
柳如眉点了点头，扶着苏婉的手，慢慢站起身。
苏婉低头看向怀里的柳如烟，伸手替她拂去发梢的雪粒，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脸颊，忍不住心疼地皱了皱眉：“烟儿，冷不冷？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，伸手抱住苏婉的脖子，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，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温暖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却又刻意压低，怕被别人听见：“娘，我不冷。”
苏婉轻轻拍着她的背，目光扫过偏院的雪景，落在那光秃秃的槐树枝上，眼神里满是复杂。她拉着两个女儿，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偏院的屋子很小，只有一间正房，一间偏房，陈设简单，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，炭火微弱，散发出的热量少得可怜，却也让这冰冷的屋子多了一丝暖意。
苏婉让柳如烟坐在炭火盆边，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，递到她手里：“喝点温水，暖暖身子。”
柳如烟捧着水杯，温热的水流过喉咙，驱散了一丝寒意。她看着苏婉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娘，嫡母她……不会怪我们吧？”
苏婉的动作一顿，眼神暗了暗，随即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不会的。嫡母身份尊贵，不会与我们计较。”
柳如烟知道，母亲是在安慰她。她看着母亲眼底的疲惫和落寞，心里一阵发酸。她知道，母亲在柳府的日子，比她更不好过。
苏婉坐在柳如烟身边，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，轻声道：“烟儿，娘跟你说的话，你都记住了吗？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，声音细细的：“记住了。”
“要藏起聪慧，做个哑女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在这柳府，锋芒毕露只会招来祸端。你要学会隐忍，学会沉默，只有这样，才能保护自己，保护你和姐姐。”
柳如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，抬头看着苏婉，眼睛里满是不解：“娘，为什么？我们明明是柳府的小姐，为什么要这么委屈？”
苏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，她伸手抱住柳如烟，声音哽咽：“烟儿，娘也不想你委屈。可这世道，就是这样。身份卑微的人，连呼吸都是错的。娘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，不想你像娘一样，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色之下。”
柳如烟靠在苏婉的怀里，感受着母亲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，心里一阵刺痛。她伸出小手，替母亲擦去眼泪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娘，我不怕。我会听话，我会藏起聪慧，做个哑女。我会保护娘，保护姐姐。”
苏婉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，眼里满是欣慰和心疼。她知道，6岁的孩子，本该无忧无虑，本该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，可她的烟儿，却要早早地学会隐忍，学会承受。
这是她的亏欠，也是她的软肋。
这时，柳如眉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，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，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：“娘，妹妹，喝点姜汤吧，驱驱寒。”
苏婉接过姜汤，分给柳如烟和柳如眉各一碗。姜汤辛辣，却暖身。柳如烟小口小口地喝着，辛辣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，却也让她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簌簌的声音不绝于耳。柳府的正院里，灯火通明，欢声笑语不断。而偏院的这间小屋里，却只有三个人，一盏孤灯，一盆炭火，还有漫天飞雪。
柳如烟看着窗外的雪景，心里默默念着母亲的话：藏起聪慧，做个哑女。
她不知道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。她也不知道，藏起聪慧的自己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。她只知道，她要听话，要隐忍，要保护好母亲和姐姐。
槐安府的初雪，落得无声，却冻透了人心。而这柳府的风雪，才刚刚开始。
柳如烟小小的身子，坐在炭火盆边，目光坚定地看着窗外的飞雪。她的心里，埋下了一颗名为“隐忍”的种子，也埋下了一颗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。
或许，有朝一日，这颗种子会破土而出，长成参天大树，为她和她的家人，撑起一片晴空。
而此刻，这漫天的飞雪，正见证着一个6岁女孩的隐忍，也见证着一个家族的暗流涌动。槐安府的冬天，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