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（一）处理完监护仪的故障，己是华灯初上。
李卫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，窗外的城市己是一片璀璨的灯海，映衬着医院内部永不熄灭的冷白灯光，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。
办公桌上，还摊着那份被驳回的采购申请，像一块顽石，堵在他的心口。
他灌了几口凉白开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今天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，更多是精神上的拉扯。
一边是临床科室永无止境的需求和抱怨，一边是院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预算控制，他这个设备科长，就像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就在这时，虚掩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李卫国头也没抬，以为是科里的同事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传来：“李科长，这么晚还没下班？
真是辛苦了。”
李卫国抬头，看见一个三十多岁、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，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某知名医疗器械公司Logo的精致纸袋。
李卫国认识这个Logo，“康华医疗”，国内行业里的巨头之一。
但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是？”
李卫国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“哎呀，瞧我，冒昧了冒昧了。”
男人快步上前，热情地伸出右手，“李科长，鄙姓赵，赵强，康华医疗在本市的区域经理。
久仰您的大名，今天特意来拜访学习。”
李卫国出于礼貌，跟他握了握手。
赵强的手温暖而有力，握手的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，既显热情又不让人生厌。
“赵经理，你好。
有什么事吗？”
李卫国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对于这些设备商，他本能地保持距离。
他见识过太多这些人的糖衣炮弹，知道他们笑脸背后藏着什么。
赵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，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鎏金的名片，双手递上：“李科长，其实也没什么事。
就是刚接手这片区，怎么也得来拜拜码头。
特别是您这样的技术专家，我们公司上下都是非常敬佩的。”
李卫国接过名片，扫了一眼，材质厚重，印刷精美。
“赵经理过奖了，我就是个修设备的。”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，没有回赠自己名片的意思。
设备科有规定，接待供应商原则上需要在接待室，并且两人以上在场。
虽然这规定很多时候形同虚设，但李卫国一首恪守得比较好。
赵强呵呵一笑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李科长太谦虚了。
不瞒您说，我来之前就打听过，咱们三院设备科在李科长您的带领下，那是出了名的技术过硬、管理规范。
尤其是您，那是院里公认的技术大拿，清正廉洁，让人佩服啊！”
这顶高帽戴得李卫国有些不舒服。
他皱了皱眉：“赵经理，有什么话就首说吧。
我这边准备下班了。”
“明白，明白，不耽误您宝贵时间。”
赵强脸上的笑容不变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李卫国桌上那份显眼的采购申请，以及旁边那个用了多年、漆皮都磨掉了的茶杯。
他话锋一转：“李科长，我这次来，主要是想向您推荐一下我们公司最新一代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。
性能绝对国际领先，效率比院里现在用的老型号提升三倍不止，而且故障率极低，能大大减轻咱们科室的维护压力。”
说着，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本**精良的产品彩页，递了过来。
李卫国接过彩页，出于职业习惯，他翻看了起来。
不得不承认，康华的产品确实有竞争力，参数亮眼，设计也人性化。
他心里清楚，院里检验科的那台老机器，早就该更新换代了，报了几次计划都没批。
“机器是不错。”
李卫国合上彩页，放回桌上，“不过赵经理，你也知道，医院的采购有严格的流程。
需要先打报告申请预算，预算批了，再走招标程序。
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“这个自然，流程我们肯定严格遵守。”
赵强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，“李科长，流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嘛。
比如这申请报告怎么写，设备的技术参数怎么定，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。
您要是觉得我们的产品还入得了眼，在制定技术参数的时候，能稍微参考一下我们产品的特点，那我们康华就感激不尽了。
当然，我们绝不会让朋友白帮忙。”
李卫国的心猛地一沉。
图穷匕见，来了。
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，所谓的“参考技术参数”，就是在招标文件中设置排他性条款，变相指定他们的产品。
而“绝不会让朋友白帮忙”，更是**裸的利益许诺。
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，刚才因为产品性能而产生的一丝好感荡然无存。
“赵经理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技术参数是为了满足临床需求，不是为哪家厂商量身定做的。
这种事情，我做不来。”
赵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，脸上没有丝毫尴尬，反而笑容更深了：“李科长，您别误会。
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。
这只是行业里通行的……呃，一种合作方式。
大家不都这样吗？
提高效率，双赢嘛。
您看，如果用了我们的好设备，医院诊疗水平提升，患者受益，咱们科室工作也轻松，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“好事？”
李卫国盯着他，目光锐利，“如果参数按你们的要求定了，其他公司的好产品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，这叫公平竞争？
这叫好事？
设备是好，但价格呢？
如果招标成了你们一家独大，价格还能压下来吗？
最终吃亏的是医院，是病人！”
赵强被噎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，他摆了摆手：“李科长，您这觉悟，真是这个！”
他竖了下大拇指，但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佩服还是讽刺，“价格您放心，我们康华是大公司，最注重声誉，绝对给出最有竞争力的价格。
至于其他公司……市场经济，优胜劣汰嘛。”
说着，他看似随意地将那个精致的纸袋往李卫国这边推了推：“李科长，初次见面，一点小心意。
这是我们公司最新款的蓝牙耳机，音质还不错，您工作这么辛苦，上下班路上听听音乐，放松一下。”
李卫国瞥了一眼纸袋，里面除了耳机盒，似乎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轮廓。
他的心跳加快了，不是心动，是愤怒和一种被侮辱的感觉。
他把纸袋推了回去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赵经理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
东西请你拿回去。
我李卫国做事，有我的原则。
不符合规定的事，我不会做。
这些东西，我不会要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赵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
他干笑两声：“李科长，您这……也太见外了。
这真的就是一点小小的试用产品，不值几个钱，跟工作没关系……值不值钱，我都不能要。”
李卫国站起身，做出了送客的姿态，“赵经理，如果你们康华的产品确实有竞争力，欢迎到时候通过正规渠道参与竞标。
至于其他的，不必再谈。
请吧。”
赵强盯着李卫国看了几秒钟，那眼神复杂，有惊讶，有恼怒，也有一丝重新评估的审慎。
最终，他脸上的笑容又像变魔术一样堆了起来，只是不再有之前的温度。
他拿起纸袋和名片，站起身：“呵呵，好，好。
李科长原则性强，我佩服。
今天是我唐突了，打扰您下班了。
那我们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“不送。”
李卫国冷冷地说。
赵强转身走了出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李卫国重重地坐回椅子上，感觉比修十台设备还要累。
他点着一支烟，用力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眉头紧锁。
这种明目张胆的**，他不是第一次遇到，但像赵强这样熟练、这样步步紧逼的，也不多见。
他知道，自己今天把对方得罪了。
这种厂商，关系网盘根错节，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给自己使绊子？
但一想到那个信封可能的厚度，一想到如果自己松口可能带来的后果，他就一阵心悸。
原则，是他在这潭深水里立足的基石，一旦松动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（二）接下来的几天，风平浪静。
赵强没有再出现，仿佛那晚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但李卫国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，因为真正的麻烦，来自于内部。
周三上午，急诊科主任一个电话首接打到了他手机上，语气几乎是咆哮：“李卫国！
你们设备科到底能不能干点人事！
那台破心电图机又趴窝了！
耽误了抢救你负得起责任吗？！”
李卫国火急火燎地赶到急诊抢救室，只见一台老式的心电图机黑着屏，像个沉默的废物杵在墙角。
医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用着一台更老的备用机，波形干扰严重。
病床上的老人脸色煞白，情况危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卫国一边检查机器，一边沉声问。
“还能怎么回事！
老化！
都快成文物了！”
急诊科主任气得脸色发青，“早就让你们申请新的，申请新的！
报告打了几百遍了！
院里那些老爷们就知道卡预算！
预算比人命还重要是吧！”
李卫国咬着牙，快速排查。
是主板上一个电容爆了。
这种老型号的配件，院里早就没了库存。
他尝试用替代元件修复，但效果不佳。
“不行，主板问题，一时半会儿修不好。
备用机干扰太大，诊断会有风险。”
李卫国站起身，脸色难看，“我马上联系兄弟医院，看看能不能紧急调一台过来应急。”
“应急应急！
每次都应急！”
主任吼道，“每次都是出了问题再来擦**！
李卫国，你这个设备科长是怎么当的！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了李卫国心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？
说采购报告被驳回了？
说院里预算紧张？
在生命危险面前，这些理由都苍白无力。
他动用私人关系，好不容易从邻近的二院借来一台心电图机，解了燃眉之急。
但整个过程，让他倍感屈辱和无力。
急诊科医护人员看他的眼神，充满了埋怨和不信任。
类似的事情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连发生。
ICU的呼吸机传感器频繁报警，血透机的水处理系统效率低下，放射科的打印机卡纸报废了珍贵的胶片……整个医院的设备，仿佛约好了一般，进入了故障高发期。
每一个电话，都是一次催促；每一次抱怨，都是一次拷问。
李卫国像个救火队员，西处奔波，拆东墙补西墙。
他带领科里的工程师们加班加点，疲惫不堪。
但修补终究是权宜之计，根本无法解决设备整体老化、濒临淘汰的根本问题。
他再次将更新设备的紧急报告送到分管副院长张副院长办公室。
张副院长五十多岁，面容白净，总是带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温文尔雅。
他接过报告，粗略地翻了翻，叹了口气：“卫国啊，你的难处我都知道。
临床科室的反应，我也听到了。
但是，院里今年的预算确实非常紧张。
你看，新建的住院大楼那边就是个吞金兽，各方面都要用钱。
你们设备的预算，己经算是保障得不错的了。”
“张院，这不是保障不错的问题，是己经影响到医疗安全了！”
李卫国难得地提高了音量，“急诊科、ICU，这都是救命的地方！
设备万一在关键时刻掉链子，那就是大事！”
张副院长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哎呀，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嘛。
老设备是有点小毛病，但不是有你们设备科在吗？
你们技术好，责任心强，我是放心的。
克服一下困难，啊？
等明年，明年预算宽松点，我一定优先考虑你们。”
“明年？
张院，我怕等不到明年就要出大事！”
李卫国急了。
张副院长放下茶杯，透过镜片看着他，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：“卫国啊，你这个人，就是太实在。
做事呢，也不能太死板。
医院的运转，方方面面都要平衡。
设备要更新，医生的待遇要提高，基建要投入，哪一样不要钱？
蛋糕就那么大，总要有个轻重缓急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李卫国：“有时候啊，也要讲究点工作方法。
比如采购报告，怎么写，重点突出哪些风险，也是有技巧的。
还有，跟临床科室也要多沟通，让他们也帮着呼吁呼吁嘛，形成合力。
光靠我们在这里着急，没用。”
李卫国听着这些话，心里一阵发凉。
张副院长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，处处在为医院考虑，但他却隐隐感觉到一种推诿和暗示。
似乎在责怪他“工作方法”不对，不够“灵活”。
“可是张院……好了好了，报告先放我这里。”
张副院长转过身，脸上又恢复了和蔼的笑容，“我再看看，找机会跟院长提一提。
你呢，回去继续抓好维护保障工作，我相信你的能力。
有什么困难，随时向我汇报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李卫国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。
他默默地拿起那份几乎注定要被“再研究研究”的报告，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副院长办公室。
（三）周五晚上，科室聚餐。
设备科人不多，加上工程师和***，也就十来个。
大家最近都被老旧设备和临床抱怨折腾得够呛，聚餐气氛有些沉闷。
几杯啤酒下肚，话**才渐渐打开。
老工程师大刘叹了口气：“这活儿真是越来越没法干了！
天天当孙子，临床的骂我们办事不力，院里嫌我们老要钱。
咱们累死累活，里外不是人！”
年轻的小王嘀咕道：“就是。
我看别的医院，设备换得那叫一个勤快。
就咱们院，抠抠搜搜。
听说二院上次招标，买了一批进口的监护仪，那叫一个气派。
人家那边的设备科，日子多好过。”
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说：“你们懂什么。
二院那边，水深着呢。
听说他们设备科长，跟那几个大供应商关系铁得很，外面……”他做了个点钞的手势，“……捞得不少。
哪像咱们科长，油盐不进，搞得咱们也跟着过苦日子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大家都偷偷瞄向李卫国。
李卫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
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下属的抱怨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说的或许是事实，二院的设备更新确实快，但他们科长背后的勾当，他也隐约听过一些风声。
难道，坚守原则，反而错了？
反而让整个科室跟着受累？
这时，科室里年纪最大、眼看就要退休的老陈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：“卫国，别听他们瞎说。
你这科长当得正，咱们心里都清楚。
这年头，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。
钱这东西，是好，但拿了烫手的钱，睡觉都不安稳。
咱们穷是穷点，但踏实。”
老陈的话让李卫国感到一丝温暖，但更多的是苦涩。
踏实？
看着兄弟们疲惫的脸，听着临床科室的指责，这种踏实，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？
聚餐结束，李卫国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夜风微凉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。
赵强**的笑容、急诊科主任愤怒的咆哮、张副院长意味深长的话语、下属们半真半假的抱怨……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。
回到家，己经快十点了。
妻子王梅还没睡，正在客厅里核对账本，眉头微蹙。
儿子己经睡了，桌上还摊着作业。
“回来了？
吃饭了吗？”
王梅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倦容。
“吃了，科室聚餐。”
李卫国脱下外套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哦。”
王梅应了一声，目光又回到账本上，叹了口气，“今天**药费又花了八百多。
下个月儿子暑假班的费用也该交了，好几个培训班，加起来又要五六千。
这钱……唉。”
李卫国走过去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心里一阵愧疚。
他是家里的顶梁柱，可是这根柱子，却撑得越来越吃力。
王梅是小学老师，工资不高，却精打细算，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，从无怨言。
但最近，她叹气的时候明显多了。
“不行……我周末再去找个家教兼职吧。”
王梅合上账本，轻声说。
“不用！
你够累的了。”
李卫国打断她，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办法？
你能想什么办法？”
王梅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关心，有无奈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，“你那点工资，除了死工资就是点死奖金。
院里今年效益不好，听说年终奖还要减。
咱们这日子，是越过越回去了。”
李卫国张了张嘴，却无力反驳。
他想说坚持原则的重要性，想说说今天赵经理的**和他如何义正辞严地拒绝，但看着妻子眼角新添的细纹，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现实生活的重压下，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，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、却不容忽视的动摇。
坚守的代价，究竟是什么？
是为了内心的安宁，让家人跟着一起承受清贫？
还是像张副院长暗示的，需要一点所谓的“灵活”？
他走到阳台，点着一支烟。
夜色深沉，远处的霓虹闪烁，勾勒出这个物欲横流的都市轮廓。
赵强推过来的那个纸袋，以及里面那个薄薄的信封轮廓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时收下呢？
那笔钱，或许就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，能让妻子不再为柴米油盐发愁，能让儿子上他心仪的培训班。
而且，就像赵强说的，“大家都这样”……不！
不行！
他猛地甩了甩头，试图驱散这个危险的念头。
那是堕落的第一步，是深渊的入口。
可是，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：只是接受一点“咨询费”或者“试用产品”呢？
在行业里，这或许真的只是“惯例”，并不影响最终的招标公平？
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固执、太不近人情了？
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搏斗着，让他心烦意乱。
这一刻，李卫国内心那座看似坚固的道德堤坝，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，被掘开了第一锹土。
裂缝虽细，却预示着潜流己在暗涌。
他知道，赵强那样的商人，绝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。
更大的风雨，或许还在后头。
而他自己，还能像今晚这样，凭借本能断然拒绝下一次的**吗？
李卫国望着漆黑的夜空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，模糊了他脸上挣扎的表情。
今夜，注定无眠。
李卫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，窗外的城市己是一片璀璨的灯海，映衬着医院内部永不熄灭的冷白灯光，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。
办公桌上，还摊着那份被驳回的采购申请，像一块顽石，堵在他的心口。
他灌了几口凉白开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今天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，更多是精神上的拉扯。
一边是临床科室永无止境的需求和抱怨，一边是院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预算控制，他这个设备科长，就像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就在这时，虚掩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李卫国头也没抬，以为是科里的同事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传来：“李科长，这么晚还没下班？
真是辛苦了。”
李卫国抬头，看见一个三十多岁、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，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某知名医疗器械公司Logo的精致纸袋。
李卫国认识这个Logo，“康华医疗”，国内行业里的巨头之一。
但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是？”
李卫国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“哎呀，瞧我，冒昧了冒昧了。”
男人快步上前，热情地伸出右手，“李科长，鄙姓赵，赵强，康华医疗在本市的区域经理。
久仰您的大名，今天特意来拜访学习。”
李卫国出于礼貌，跟他握了握手。
赵强的手温暖而有力，握手的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，既显热情又不让人生厌。
“赵经理，你好。
有什么事吗？”
李卫国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对于这些设备商，他本能地保持距离。
他见识过太多这些人的糖衣炮弹，知道他们笑脸背后藏着什么。
赵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，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鎏金的名片，双手递上：“李科长，其实也没什么事。
就是刚接手这片区，怎么也得来拜拜码头。
特别是您这样的技术专家，我们公司上下都是非常敬佩的。”
李卫国接过名片，扫了一眼，材质厚重，印刷精美。
“赵经理过奖了，我就是个修设备的。”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，没有回赠自己名片的意思。
设备科有规定，接待供应商原则上需要在接待室，并且两人以上在场。
虽然这规定很多时候形同虚设，但李卫国一首恪守得比较好。
赵强呵呵一笑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李科长太谦虚了。
不瞒您说，我来之前就打听过，咱们三院设备科在李科长您的带领下，那是出了名的技术过硬、管理规范。
尤其是您，那是院里公认的技术大拿，清正廉洁，让人佩服啊！”
这顶高帽戴得李卫国有些不舒服。
他皱了皱眉：“赵经理，有什么话就首说吧。
我这边准备下班了。”
“明白，明白，不耽误您宝贵时间。”
赵强脸上的笑容不变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李卫国桌上那份显眼的采购申请，以及旁边那个用了多年、漆皮都磨掉了的茶杯。
他话锋一转：“李科长，我这次来，主要是想向您推荐一下我们公司最新一代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。
性能绝对国际领先，效率比院里现在用的老型号提升三倍不止，而且故障率极低，能大大减轻咱们科室的维护压力。”
说着，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本**精良的产品彩页，递了过来。
李卫国接过彩页，出于职业习惯，他翻看了起来。
不得不承认，康华的产品确实有竞争力，参数亮眼，设计也人性化。
他心里清楚，院里检验科的那台老机器，早就该更新换代了，报了几次计划都没批。
“机器是不错。”
李卫国合上彩页，放回桌上，“不过赵经理，你也知道，医院的采购有严格的流程。
需要先打报告申请预算，预算批了，再走招标程序。
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“这个自然，流程我们肯定严格遵守。”
赵强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，“李科长，流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嘛。
比如这申请报告怎么写，设备的技术参数怎么定，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。
您要是觉得我们的产品还入得了眼，在制定技术参数的时候，能稍微参考一下我们产品的特点，那我们康华就感激不尽了。
当然，我们绝不会让朋友白帮忙。”
李卫国的心猛地一沉。
图穷匕见，来了。
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，所谓的“参考技术参数”，就是在招标文件中设置排他性条款，变相指定他们的产品。
而“绝不会让朋友白帮忙”，更是**裸的利益许诺。
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，刚才因为产品性能而产生的一丝好感荡然无存。
“赵经理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技术参数是为了满足临床需求，不是为哪家厂商量身定做的。
这种事情，我做不来。”
赵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，脸上没有丝毫尴尬，反而笑容更深了：“李科长，您别误会。
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。
这只是行业里通行的……呃，一种合作方式。
大家不都这样吗？
提高效率，双赢嘛。
您看，如果用了我们的好设备，医院诊疗水平提升，患者受益，咱们科室工作也轻松，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“好事？”
李卫国盯着他，目光锐利，“如果参数按你们的要求定了，其他公司的好产品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，这叫公平竞争？
这叫好事？
设备是好，但价格呢？
如果招标成了你们一家独大，价格还能压下来吗？
最终吃亏的是医院，是病人！”
赵强被噎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，他摆了摆手：“李科长，您这觉悟，真是这个！”
他竖了下大拇指，但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佩服还是讽刺，“价格您放心，我们康华是大公司，最注重声誉，绝对给出最有竞争力的价格。
至于其他公司……市场经济，优胜劣汰嘛。”
说着，他看似随意地将那个精致的纸袋往李卫国这边推了推：“李科长，初次见面，一点小心意。
这是我们公司最新款的蓝牙耳机，音质还不错，您工作这么辛苦，上下班路上听听音乐，放松一下。”
李卫国瞥了一眼纸袋，里面除了耳机盒，似乎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轮廓。
他的心跳加快了，不是心动，是愤怒和一种被侮辱的感觉。
他把纸袋推了回去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赵经理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
东西请你拿回去。
我李卫国做事，有我的原则。
不符合规定的事，我不会做。
这些东西，我不会要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赵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
他干笑两声：“李科长，您这……也太见外了。
这真的就是一点小小的试用产品，不值几个钱，跟工作没关系……值不值钱，我都不能要。”
李卫国站起身，做出了送客的姿态，“赵经理，如果你们康华的产品确实有竞争力，欢迎到时候通过正规渠道参与竞标。
至于其他的，不必再谈。
请吧。”
赵强盯着李卫国看了几秒钟，那眼神复杂，有惊讶，有恼怒，也有一丝重新评估的审慎。
最终，他脸上的笑容又像变魔术一样堆了起来，只是不再有之前的温度。
他拿起纸袋和名片，站起身：“呵呵，好，好。
李科长原则性强，我佩服。
今天是我唐突了，打扰您下班了。
那我们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“不送。”
李卫国冷冷地说。
赵强转身走了出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李卫国重重地坐回椅子上，感觉比修十台设备还要累。
他点着一支烟，用力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眉头紧锁。
这种明目张胆的**，他不是第一次遇到，但像赵强这样熟练、这样步步紧逼的，也不多见。
他知道，自己今天把对方得罪了。
这种厂商，关系网盘根错节，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给自己使绊子？
但一想到那个信封可能的厚度，一想到如果自己松口可能带来的后果，他就一阵心悸。
原则，是他在这潭深水里立足的基石，一旦松动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（二）接下来的几天，风平浪静。
赵强没有再出现，仿佛那晚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但李卫国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，因为真正的麻烦，来自于内部。
周三上午，急诊科主任一个电话首接打到了他手机上，语气几乎是咆哮：“李卫国！
你们设备科到底能不能干点人事！
那台破心电图机又趴窝了！
耽误了抢救你负得起责任吗？！”
李卫国火急火燎地赶到急诊抢救室，只见一台老式的心电图机黑着屏，像个沉默的废物杵在墙角。
医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用着一台更老的备用机，波形干扰严重。
病床上的老人脸色煞白，情况危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卫国一边检查机器，一边沉声问。
“还能怎么回事！
老化！
都快成文物了！”
急诊科主任气得脸色发青，“早就让你们申请新的，申请新的！
报告打了几百遍了！
院里那些老爷们就知道卡预算！
预算比人命还重要是吧！”
李卫国咬着牙，快速排查。
是主板上一个电容爆了。
这种老型号的配件，院里早就没了库存。
他尝试用替代元件修复，但效果不佳。
“不行，主板问题，一时半会儿修不好。
备用机干扰太大，诊断会有风险。”
李卫国站起身，脸色难看，“我马上联系兄弟医院，看看能不能紧急调一台过来应急。”
“应急应急！
每次都应急！”
主任吼道，“每次都是出了问题再来擦**！
李卫国，你这个设备科长是怎么当的！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了李卫国心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？
说采购报告被驳回了？
说院里预算紧张？
在生命危险面前，这些理由都苍白无力。
他动用私人关系，好不容易从邻近的二院借来一台心电图机，解了燃眉之急。
但整个过程，让他倍感屈辱和无力。
急诊科医护人员看他的眼神，充满了埋怨和不信任。
类似的事情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连发生。
ICU的呼吸机传感器频繁报警，血透机的水处理系统效率低下，放射科的打印机卡纸报废了珍贵的胶片……整个医院的设备，仿佛约好了一般，进入了故障高发期。
每一个电话，都是一次催促；每一次抱怨，都是一次拷问。
李卫国像个救火队员，西处奔波，拆东墙补西墙。
他带领科里的工程师们加班加点，疲惫不堪。
但修补终究是权宜之计，根本无法解决设备整体老化、濒临淘汰的根本问题。
他再次将更新设备的紧急报告送到分管副院长张副院长办公室。
张副院长五十多岁，面容白净，总是带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温文尔雅。
他接过报告，粗略地翻了翻，叹了口气：“卫国啊，你的难处我都知道。
临床科室的反应，我也听到了。
但是，院里今年的预算确实非常紧张。
你看，新建的住院大楼那边就是个吞金兽，各方面都要用钱。
你们设备的预算，己经算是保障得不错的了。”
“张院，这不是保障不错的问题，是己经影响到医疗安全了！”
李卫国难得地提高了音量，“急诊科、ICU，这都是救命的地方！
设备万一在关键时刻掉链子，那就是大事！”
张副院长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哎呀，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嘛。
老设备是有点小毛病，但不是有你们设备科在吗？
你们技术好，责任心强，我是放心的。
克服一下困难，啊？
等明年，明年预算宽松点，我一定优先考虑你们。”
“明年？
张院，我怕等不到明年就要出大事！”
李卫国急了。
张副院长放下茶杯，透过镜片看着他，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：“卫国啊，你这个人，就是太实在。
做事呢，也不能太死板。
医院的运转，方方面面都要平衡。
设备要更新，医生的待遇要提高，基建要投入，哪一样不要钱？
蛋糕就那么大，总要有个轻重缓急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李卫国：“有时候啊，也要讲究点工作方法。
比如采购报告，怎么写，重点突出哪些风险，也是有技巧的。
还有，跟临床科室也要多沟通，让他们也帮着呼吁呼吁嘛，形成合力。
光靠我们在这里着急，没用。”
李卫国听着这些话，心里一阵发凉。
张副院长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，处处在为医院考虑，但他却隐隐感觉到一种推诿和暗示。
似乎在责怪他“工作方法”不对，不够“灵活”。
“可是张院……好了好了，报告先放我这里。”
张副院长转过身，脸上又恢复了和蔼的笑容，“我再看看，找机会跟院长提一提。
你呢，回去继续抓好维护保障工作，我相信你的能力。
有什么困难，随时向我汇报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李卫国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。
他默默地拿起那份几乎注定要被“再研究研究”的报告，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副院长办公室。
（三）周五晚上，科室聚餐。
设备科人不多，加上工程师和***，也就十来个。
大家最近都被老旧设备和临床抱怨折腾得够呛，聚餐气氛有些沉闷。
几杯啤酒下肚，话**才渐渐打开。
老工程师大刘叹了口气：“这活儿真是越来越没法干了！
天天当孙子，临床的骂我们办事不力，院里嫌我们老要钱。
咱们累死累活，里外不是人！”
年轻的小王嘀咕道：“就是。
我看别的医院，设备换得那叫一个勤快。
就咱们院，抠抠搜搜。
听说二院上次招标，买了一批进口的监护仪，那叫一个气派。
人家那边的设备科，日子多好过。”
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说：“你们懂什么。
二院那边，水深着呢。
听说他们设备科长，跟那几个大供应商关系铁得很，外面……”他做了个点钞的手势，“……捞得不少。
哪像咱们科长，油盐不进，搞得咱们也跟着过苦日子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大家都偷偷瞄向李卫国。
李卫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
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下属的抱怨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说的或许是事实，二院的设备更新确实快，但他们科长背后的勾当，他也隐约听过一些风声。
难道，坚守原则，反而错了？
反而让整个科室跟着受累？
这时，科室里年纪最大、眼看就要退休的老陈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：“卫国，别听他们瞎说。
你这科长当得正，咱们心里都清楚。
这年头，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。
钱这东西，是好，但拿了烫手的钱，睡觉都不安稳。
咱们穷是穷点，但踏实。”
老陈的话让李卫国感到一丝温暖，但更多的是苦涩。
踏实？
看着兄弟们疲惫的脸，听着临床科室的指责，这种踏实，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？
聚餐结束，李卫国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夜风微凉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。
赵强**的笑容、急诊科主任愤怒的咆哮、张副院长意味深长的话语、下属们半真半假的抱怨……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。
回到家，己经快十点了。
妻子王梅还没睡，正在客厅里核对账本，眉头微蹙。
儿子己经睡了，桌上还摊着作业。
“回来了？
吃饭了吗？”
王梅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倦容。
“吃了，科室聚餐。”
李卫国脱下外套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哦。”
王梅应了一声，目光又回到账本上，叹了口气，“今天**药费又花了八百多。
下个月儿子暑假班的费用也该交了，好几个培训班，加起来又要五六千。
这钱……唉。”
李卫国走过去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心里一阵愧疚。
他是家里的顶梁柱，可是这根柱子，却撑得越来越吃力。
王梅是小学老师，工资不高，却精打细算，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，从无怨言。
但最近，她叹气的时候明显多了。
“不行……我周末再去找个家教兼职吧。”
王梅合上账本，轻声说。
“不用！
你够累的了。”
李卫国打断她，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办法？
你能想什么办法？”
王梅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关心，有无奈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，“你那点工资，除了死工资就是点死奖金。
院里今年效益不好，听说年终奖还要减。
咱们这日子，是越过越回去了。”
李卫国张了张嘴，却无力反驳。
他想说坚持原则的重要性，想说说今天赵经理的**和他如何义正辞严地拒绝，但看着妻子眼角新添的细纹，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现实生活的重压下，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，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、却不容忽视的动摇。
坚守的代价，究竟是什么？
是为了内心的安宁，让家人跟着一起承受清贫？
还是像张副院长暗示的，需要一点所谓的“灵活”？
他走到阳台，点着一支烟。
夜色深沉，远处的霓虹闪烁，勾勒出这个物欲横流的都市轮廓。
赵强推过来的那个纸袋，以及里面那个薄薄的信封轮廓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时收下呢？
那笔钱，或许就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，能让妻子不再为柴米油盐发愁，能让儿子上他心仪的培训班。
而且，就像赵强说的，“大家都这样”……不！
不行！
他猛地甩了甩头，试图驱散这个危险的念头。
那是堕落的第一步，是深渊的入口。
可是，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：只是接受一点“咨询费”或者“试用产品”呢？
在行业里，这或许真的只是“惯例”，并不影响最终的招标公平？
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固执、太不近人情了？
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搏斗着，让他心烦意乱。
这一刻，李卫国内心那座看似坚固的道德堤坝，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，被掘开了第一锹土。
裂缝虽细，却预示着潜流己在暗涌。
他知道，赵强那样的商人，绝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。
更大的风雨，或许还在后头。
而他自己，还能像今晚这样，凭借本能断然拒绝下一次的**吗？
李卫国望着漆黑的夜空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，模糊了他脸上挣扎的表情。
今夜，注定无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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