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墟恋

红烛燃尽，最后一点烛泪凝固在鎏金烛台上，如同沈璃那颗在昨夜彻底封冻的心。

晨光透过窗棂，给冰冷的新房镀上一层惨淡的灰白。

暖榻上早己空无一人，萧烬不知何时离开，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，仿佛昨夜他的存在，只是一场森冷的梦。

沈璃自行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嫁衣，重新穿上了她那件灰扑扑的、带着万毒渊气息的兜帽袍子。

宽大的帽檐落下，将她与这个所谓的“新房”，与玄霄阁的一切，重新隔绝开来。

她被安置在这处别院的偏隅小楼，名义上的少主夫人，实则形同囚犯。

除了两个面无表情、监视多过伺候的玄霄阁低阶侍女，再无人靠近。

萧烬自那夜后，再未踏足此地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像钝刀子割肉。

毒宗那边，林蟒似乎暂时将她遗忘，或是觉得她这枚棋子己按计划落下，再无过多关注价值。

玄霄阁内，上下下对她的态度统一而明确——视而不见的轻蔑，以及深藏在眼底的、因世仇而无法化解的敌意。

沈璃乐得清静，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，实则心神早己沉入灵墟小界。

小界内，灵气依旧盎然。

她蹲在药田边，小心侍弄着几株新移栽的“月影幽兰”。

这是解毒圣药，极难培育，对缓解她体内的蚀骨腐心毒有奇效。

指尖拂过娇嫩的花瓣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弱生机，这是她在这绝望境地中，唯一能抓住的细微光亮。

偶尔，她能听到窗外传来巡逻弟子的议论。

“听说少主前日又带队剿了毒宗一处暗桩，大获全胜！”

“哼，要不是因为那契书和……屋里那位，少主早就带我们踏平万毒渊了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，留着那丑八怪，真是憋屈……”沈璃侍弄花草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
仇恨的种子早己深种，这些话语，不过是往上面又浇了一瓢冰水，让它冻得更硬罢了。

她开始更加隐秘地利用小界资源修炼。

蚀骨腐心毒虽让她痛苦不堪，但十年煎熬，也让她对毒性有了异于常人的理解和掌控。

结合小界中那部残破的上古毒经《万毒噬心诀》，她另辟蹊径，将体内淤积的毒素一点点炼化，转化为一种极其阴寒霸道的毒灵力。

过程凶险万分，每一次都像是在生死边缘徘徊，经脉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冰刃反复切割、冻结又重塑。

但她咬牙忍着。

这是她复仇的唯一希望，也是她活下去，不再任人践踏的倚仗。

这日深夜，万籁俱寂。

沈璃正在小界中尝试引导一丝新炼化的毒灵力运转周天，忽然感应到别院东侧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紊乱的灵力波动，其中夹杂着熟悉的、属于萧烬的凛冽气息，只是那气息此刻显得虚浮不定，隐隐透出一股阴寒死气。

他受伤了？

而且中的是……剧毒？

沈璃心神一凛，立刻退出小界。

她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
只见东侧主院方向人影幢幢，气氛紧张，隐约有压抑的痛哼声传来。

是“幽冥腐骨掌”！

毒宗一位长老的独门绝技，毒性阴狠，中者如万蚁啃噬骨髓，痛不欲生，若无独门解药，三日之内，灵力尽废，骨销肉烂而死。

沈璃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她立刻认出这毒性的特征。

萧烬怎么会中这种毒？

是了，他近日频繁出击，定然是遭到了毒宗的埋伏。

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她恨萧烬，恨他的冷漠与羞辱，恨他所代表的玄霄阁与毒宗的世仇。

可……他就这样死了吗？

死在这种阴毒的掌法之下？

不。

他不能死。

至少，不能现在死，不能死在毒宗之手。

他若死了，林蟒必定趁势发难，玄霄阁群龙无首，灵墟界必将陷入更大**。

而她，这个名义上的“未亡人”，下场只会更惨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那道冰冷的、在她面前强忍呕吐的背影，那句“永世不忘”的誓言……她竟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甘。

他就这样死了，她的恨，她的屈辱，又该向何处倾泻？

几乎没有太多犹豫，沈璃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
她迅速回到内室，心神沉入灵墟小界。

小界药田一角，一株通体漆黑、只有三片叶子的不起眼小草静静生长着——幽冥腐骨掌的伴生克星，“蚀心草”。

以其极致阴寒，反克腐骨掌的阴毒。

此物罕见，若非小界灵气特殊，根本无法存活。

炼制解药的方法，还是她在那上古毒经的残页中看到的。

她小心翼翼地采摘下蚀心草，又快速选取了几样辅助灵植。

没有丹炉，她便以自身初步炼化的毒灵力为引，在小界那口灵泉边，徒手淬炼药性。

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过程，稍有不慎，不仅前功尽弃，还可能引毒反噬。

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，顺着青紫的脸颊滑落。

她紧咬着牙，指尖因灵力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，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窗外天色将明。

终于，一枚龙眼大小、色泽暗沉、散发着奇异寒气的药丸在她掌心成型。

成了！

沈璃不敢耽搁，她换上一身夜行衣，将兜帽拉得更低，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小楼。

避开巡逻的弟子，她如同鬼魅般靠近萧烬所在的主院。

院外守卫森严，但或许是因主人重伤，气氛焦灼，守卫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院内。

沈璃屏住呼吸，绕到院墙一角，那里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松动的砖石。

她利用身材瘦小的优势，以及多年来在万毒渊练就的隐匿功夫，如同滑溜的泥鳅般，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。

内室，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。

萧烬躺在床榻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黑。

他紧闭着眼，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死死拧紧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。

玄霄阁那位随行的丹堂长老正在一旁急得团团转，显然对幽冥腐骨掌的毒性束手无策。

沈璃隐匿在厚重的帷幕阴影后，看准一个侍女端着水盆出去的间隙，指尖微弹，那枚暗沉药丸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光，精准地投入了桌上那碗尚未动过的清水之中。

药丸入水即化，无色无味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毫不留恋，立刻循原路撤回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回到偏僻小楼，天色己蒙蒙亮。

沈璃脱力般靠在门后，剧烈地喘息着，体内灵力几乎耗尽，一阵阵虚脱感袭来。

但她心中却莫名松了一瞬。

次日中午，消息传来。

少主萧烬体内的幽冥腐骨掌奇毒，竟在昨夜莫名消退了大半，虽未痊愈，但己无性命之忧。

丹堂长老啧啧称奇，只道是少主天赋异禀，玄灵体自行抗毒之功。

无人知晓，那碗被倒入解药的清水，最终是否被萧烬饮下。

也无人怀疑到那个被遗忘在角落、丑陋不堪的“毒傀”夫人身上。

沈璃听着侍女的低声议论，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窗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这样就好。

她与他之间，隔着血海深仇，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她救他，无关情爱，只为时局，也为……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，对那冰冷表象之下，是否也藏着与她一般身不由己的探究。

经此一事，萧烬似乎更加沉默，身上的寒气也愈发重了。

他伤势未愈，便又开始处理宗门事务，偶尔，他会站在院中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璃所住小楼的方向，那眼神深处，除了惯有的冰冷，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。

而沈璃，依旧日复一日地蛰伏着，在小界中疯狂修炼，炼化毒素，积蓄力量。

她知道，平静只是暂时的，她和萧烬，和这灵墟界的风暴，终有彻底碰撞的那一天。

她体内的蚀骨腐心毒，在《万毒噬心诀》和小界灵药的共同作用下，似乎被压制得更稳了些。

偶尔，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之后，她对着灵泉水面模糊的倒影，会恍惚觉得，那青紫之色，仿佛褪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。

但这变化太细微，细微到连她自己，都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。

她依旧是那个丑陋的、被厌弃的毒宗之女，沈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