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天裂:宋土余烬

来源:fanqie 作者:小蜗牛的老汉 时间:2026-03-18 22:00 阅读:1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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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淳六年・钱塘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寒江暗涌,冷得邪性。,北风卷着湿冷的潮气,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天灰蒙蒙压得低,细雪混着雨星子,落在临安府外码头的青石板路上,化作一滩滩浑浊的冰泥。泊岸的漕船、渔舟在暮色里只剩下黝黑的轮廓,缆绳冻得硬邦邦的,随着江水起伏,发出吱嘎的**。,蜷着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。破絮烂衫,面色青黄,多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,也有本地失了田宅的苦哈哈。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江面,或是盯着货栈伙计偶尔泼出来的泔水桶,喉结滚动。,背靠着一根被盐渍蚀得发白的木柱。,身量瘦削,裹着一件打满补丁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袄。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,脸上沾着泥灰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有些出奇,不像是长期饥饿麻木的人该有的眼神。,有警惕,有审视,还有一丝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沉静。,来到这南宋末年、**铁骑已叩响国门的临安府外,已经三个月了。从最初的茫然惊骇,到挣扎求生,如今勉强算是混入了这码头流民之中,成了一粒尘埃。身体是少年的,记忆却驳杂汹涌,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认知碎片,时常与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、关于蜀地战火与南逃颠沛的记忆交织冲撞,让他对周遭的一切,既有本能的疏离,又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。“咕噜……”。陈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将破袄又裹紧了些。今天只抢到半块伙计嫌弃扔出来的、硬得能崩掉牙的炊饼,就着货栈后面阴沟里舀上来的、带冰碴的脏水勉强咽下去,那滋味现在还在喉咙里泛着酸腐气。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码头施粥的点早已撤了,货栈的活计要么被地头蛇把持,要么就得给管事的塞钱。流民之间为了半块馊饭也能打得头破血流。冬天才刚开始,这样熬下去,不是冻死,就是**,或者病死。。临安城里,机会总该多些。,码头西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、挎着腰刀的差役,簇拥着一个头戴毡帽、身穿绸缎棉袍的胖硕中年男人,从货栈里踱步出来。胖男人手里捏着个黄铜暖炉,下巴抬得老高,正是这码头一带最大的粮栈东家,姓胡,据说和钱塘县衙里的户房书吏是连襟。“都听好了!”一个差役上前一步,扯着嗓子喊,目光扫过屋檐下的流民,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,“胡老爷心善,见不得人挨饿受冻!但从明儿起,码头上所有的散活,搬粮、卸货、**,都得经由‘义和帮’指派!想干活吃饭的,先去帮里画押,领了牌子再说!”
“义和帮?”流民里有人低声嘀咕,声音里透着恐惧,“那不是胡东家养的打手帮闲聚的……”
“呸!什么帮,就是一群吸血的蚂蟥!”一个老流民啐了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画了押,工钱先被剥三成,干得慢了还要挨打扣钱,跟**也差不离了!”
陈度眼神微冷。***连,垄断活计,压榨流民最后一点力气,这套路他懂。这胡东家,怕不只是想找人干活,更是想用这寒冬时节,用一份活命的机会,把这码头上的流民都变成他随意驱使、成本低廉的奴工。
胖胡东家似乎很满意差役的宣告,眯着眼笑了笑,朝差役头子点点头。那差役头子立刻拱手,态度恭谨。接着,胡东家便在一众帮闲的簇拥下,登上了一艘装饰稍好的小船,看样子是要回城。
流民堆里一片死寂,绝望的气氛更浓重了。去“义和帮”画押是饮鸩止渴,不去,眼前就要**。
陈度移开目光,望向暮色渐浓的江面。小船正缓缓离岸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码头通往官道的石板路上,踉踉跄跄冲过来一个人影!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头上方巾歪斜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。
“站住!”
“抓住他!别让那酸丁跑了!”
后方,呼喝声骤起,四五个做家仆打扮、手持短棍的壮汉紧追不舍,一个个面露凶光。
儒生模样的青年慌不择路,竟直直朝着码头这边跑来!眼看就要被追上,他情急之下,一眼瞥见那艘载着胡东家、还未驶远的小船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一个箭步,竟想跳上船去!
“胡掌柜!救……救命!晚生有要事禀报!关乎……”儒生一边跳,一边嘶声大喊。
可他脚下被湿滑的缆绳一绊,“噗通”一声巨响,整个人没能跳上船,反而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!
“啊——!”惨呼声被江水淹没大半。
小船上的胡东家吓了一跳,连退两步,差点摔倒,被帮闲扶住。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水里扑腾的人影,又看看岸边追来的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仆,脸上肥肉抖了抖,竟对船夫厉声道:“快!快开船!走!走!”
小船加快速度,迅速驶离岸边,对江水中挣扎的人视若无睹。
岸上追来的家仆们跑到码头边,看着在浑浊江水里沉浮、渐渐无力扑腾的儒生,为首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冷笑一声:“呸!自个儿找死,省得爷们动手!抱着你的破账本见龙王去吧!”
说完,竟也不救人,只是盯着江面,似乎要确认那儒生彻底沉下去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从儒生出现到落水,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第二节 末世水深
屋檐下的流民们大多麻木地看着,没人动弹。江水这么冷,下去救人,搞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陈度的目光却死死盯住江面。那儒生落水前喊的话,“胡掌柜”、“关乎……”,还有那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袱,以及追兵提到的“账本”……
电光石火间,属于穿越者的思维飞快运转:这儒生恐怕是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,被灭口。胡东家见死不救,甚至急于离开,分明是认得追兵,或者怕惹祸上身。这背后,绝不简单。
更重要的是,那儒生落水的位置,离一处系着破渔船的旧木桩不算太远,水流也不算特别急。
救,还是不救?
冰冷的理性在告诫:自身难保,何必惹麻烦?这浑水太深。
但……眼睁睁看着一个人,或许是一个掌握着某种关键线索的人,就这么在眼前淹死?
陈度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,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。前世今生,某些深植于骨子里的东西,似乎在这一刻压倒了生存的谨慎。
就在那儒生又一次无力地沉下去,水面只剩下一串气泡时——
陈度动了。
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狸猫,猛地从角落窜出!不是直接冲向岸边,而是沿着屋檐下的阴影,快速绕到那艘破渔船的另一侧。动作迅捷而隐蔽,大部分流民和岸边的家仆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“噗通!”
一声比儒生落水轻得多的入水声。陈度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,刺骨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,让他几乎窒息,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!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,借着昏暗的天色和渔船的遮挡,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下。
水下视线极差,浑浊一片。陈度凭着落水前记忆的位置和最后气泡的方向,奋力划动冻得几乎僵硬的手臂。终于,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!
他猛地抓住,用力向上拽!
“哗啦!”
两人几乎同时破出水面。陈度一只手死死箍住那已经意识模糊、仅凭本能抽搐的儒生脖颈,另一只手拼命划水,双脚蹬踏,借着水流的些微助力,艰难地向那根旧木桩靠近。每一寸移动,都消耗着巨大的热量和力气,冰冷的江水无情地夺走体温。
“**!还有个不要命的小崽子!”岸上,三角眼家仆发现了情况,厉声骂道,“下去!把他们都弄死!包袱一定要拿到!”
两个家仆骂骂咧咧,开始脱外套,准备下水。
陈度心里一沉。自己拖着一个人,体力迅速流失,绝对游不过这些打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嗖!嗖!”
两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。
“啊!呃!”
正准备下水的两个家仆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小腿就栽倒在地,指缝里渗出鲜血,竟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!
“什么人?!”三角眼又惊又怒,霍然转身,警惕地望向码头另一侧堆放的货箱阴影处。
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来人身材高瘦,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,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旧斗笠,手里似乎随意地拈着几枚石子。他步伐看似不快,但转眼间就来到了近前,挡在了陈度和岸上家仆之间。
“光天化日……呃,暮色沉沉之下,逼人落水,见死不救,还要赶尽杀绝。”斗笠客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临安府天子脚下,几位,行事未免太霸道了些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哪条道上的?敢管我们贺府的事!”三角眼色厉内荏地喝道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棍。他摸不清对方底细,但刚才那手飞石伤人的功夫,显然不是寻常百姓。
“路见不平罢了。”斗笠客淡淡道,“人,我保了。各位请回吧。”
“放屁!弟兄们,一起上!”三角眼见对方只有一人,胆气稍壮,招呼剩下的两人,挥舞短棍扑了上来。
斗笠客不闪不避,待三人近身,脚下步伐一错,身形如鬼魅般晃了晃。
“砰!啪!哎哟!”
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,不过眨眼工夫,三个家仆已以各种狼狈姿势摔倒在地,短棍脱手,捂着手腕或胸口**,竟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。
斗笠客弯腰,从三角眼怀里摸出一块腰牌,瞥了一眼,上面刻着一个“贺”字。他随手将腰牌扔回三角眼身上。
“贺御史家的奴才,好大的威风。”斗笠客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人在做,天在看。滚。”
三角眼几人知道遇上了硬茬子,不敢再放狠话,互相搀扶着,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地上受伤的两个同伴也顾不上,那两人也只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跟上。
码头暂时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风声、水声,以及流民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斗笠客这才转身,走到木桩边。陈度已经用尽最后力气,将奄奄一息的儒生半拖半拽地弄到了浅水处,自己则瘫坐在冰冷的烂泥里,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嘴唇乌紫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斗笠客伸出手,先将儒生拎上岸,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,只是昏了过去,怀里那个蓝布包袱依旧死死抱着。他又看向陈度,斗笠下的目光在少年冻得青紫却依然清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小兄弟,好胆色。”他说道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随即,他脱下自己外面的灰布棉袍,虽然也半湿了,但比陈度那件破夹袄强太多,扔给陈度。“披上,还能动吗?”
陈度牙齿打颤,勉强点了点头,抓起那件还带着一丝体温的棉袍裹住自己,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像面条。
斗笠客没再说话,一手扶起昏迷的儒生,另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了陈度的一条胳膊。那手很有力,干燥而稳定,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,将陈度也拉了起来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斗笠客简短地说了一句,便扶着两人,快步离开了这寒冷泥泞的码头岸边,很快隐入了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与细雪之中。
身后,货栈屋檐下,流民们依旧沉默。只有几个最机灵的,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江面,再看看地上残留的些许打斗痕迹,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。
雪,渐渐下得密了。钱塘江的水,默默流淌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纷争,从未发生。
但陈度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冰冷的棉袍裹在身上,身旁是救下的神秘儒生,以及这位深藏不露的斗笠客。他昏沉的脑海里,只剩下一个念头:
这南宋末世的水,果然很深。而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,似乎已经扇动了第一下翅膀。